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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门寺地宫出土“象首金刚铜香炉”谈唐密教中毗那夜迦(Vin ā yaka)形象的流变

2019-9-15 19:12| 发布者: Ansanjin| 查看: 43| 评论: 0|原作者: 王超 |来自: 考古汇

摘要: 一、从“十神王”中的象神王到毗那夜迦 毗那夜迦(Vin ā yaka)形象发源于公元2世纪的古印度,又称伽内什(Ganesa),是象头人身的智慧神与创世神,是湿婆与雪山女神帕瓦罗蒂的儿子,因其能为世人消解障碍而广受供奉,经唐代密宗传入,在西藏与蒙古地区的佛教铜像中流传甚广。印度教中的象头神常被塑造成象头人身、大腹便便的神灵形象,其兼具善、恶两种性格。且因为大象在印度有威权的象征,兼具温和与善良的神


一、从“十神王”中的象神王到毗那夜迦
毗那夜迦(Vin ā yaka)形象发源于公元2世纪的古印度,又称伽内什(Ganesa),是象头人身的智慧神与创世神,是湿婆与雪山女神帕瓦罗蒂的儿子,因其能为世人消解障碍而广受供奉,经唐代密宗传入,在西藏与蒙古地区的佛教铜像中流传甚广。印度教中的象头神常被塑造成象头人身、大腹便便的神灵形象,其兼具善、恶两种性格。且因为大象在印度有威权的象征,兼具温和与善良的神性[1],所以婆罗门教中的象头神多以善良一面示人,而且作为佛教中至高神的释迦牟尼也是乘白象入胎而来,由此可见印度教中象神崇拜的至高地位。印度教中的象神除象头人身的特征外,存在四臂、六臂、十二臂等多臂形象,手中分持残缺象牙、绳索、训象棒、斧子等器物,以老鼠为坐骑。关于其缺失的头颅和残缺的象牙有多重版本的神话和民间故事传说。关于其缺失的头颅,以“被预示不祥的土星之主萨尼直视,受诅咒丢失”本和“与湿婆搏斗失败后被砍掉”本传述较多;关于其缺失的牙齿,以“为帮助广博仙人记述真理时,以牙代笔时折断牙齿”本和“抵挡持斧罗摩攻击时折断”本传述居多,并最终形成了后世所看到的象首人身、残缺一齿的象头神形象。
在最初传入我国时,毗那夜迦的形象并未单独独立出来,笔者推测或是与其他的一众护法神混淆,组合成了佛教中的护法十神王体系。十神王造像以美国波士顿加德纳博物馆藏武定元年(543)骆子宽造像最为称著。武定元年骆子宽造像为一佛二菩萨二弟子造像,十神王分列造像碑底座两侧及背面,以其头颅或所持法器命名,自佛陀左侧起,分别为:狮神王、鸟神王、象神王、河神王、山神王、树神王、火神王、珠神王、风神王和龙神王,众神王袒露上身,披飘带趺坐为佛说法作护持,其中象神王呈坐姿,一手吸食钵中供养,一手托持欢喜团,与印度教中的象神王形象颇为相似,只是身份职责略有区别,这两者中,前者变成了护持佛法的护法神,后者是受信众供奉的供养神。

武定元年 骆子宽造像中十神王
毗那夜迦作为护持佛法的护法神还出现在一些壁画中,如敦煌莫高窟中西魏285窟西壁、隋代244窟东壁、404窟甬道北壁中均遗留有毗那夜迦像[2],其中285窟中毗那夜迦为坐姿像,头顶部隆起,残缺左齿,袒露上身,颈项间、手腕上有圆形装饰,飘带环绕两臂,右手持有供养钵吸食,左手持断齿。

莫高窟 285 窟 毗那夜迦
244窟与404窟为立像,244窟中象神头戴日月冠,有头光,袒露上身,左手持供养钵吸食,右手结智慧印,手腕、脚腕、颈项间皆饰环钏,下半身为菩萨装扮。404窟中象神与244窟中的象神形象接近,略有不同的是,404窟中毗那夜迦未戴日月冠,右手手中持有一个胡萝卜。唐以前的毗那夜迦形象虽然有些许出入和变化,但总体都是保留了其护法神的职责,且毗那夜迦多以善良的一面示现。至唐时,这种现象发生改变,毗那夜迦开始以恶神形象出现,文字方面的记载有:唐含光法师译《毗那夜迦誐那钵底瑜伽悉地品秘要》一卷,卷中详述了应对誐那钵底王(即毗那夜迦)息灾增益的种种真言,书中言:“毗那夜迦常随作障难,故名常随魔也。假使梵王及憍尸迦诸天龙等,不能破如斯障难。唯有观世音及军荼利菩萨,能除此毗那夜迦难也。”含光法师将毗那夜迦定义为随作障碍予人磨难的常随魔,并认为其法力高强,以致于梵天、帝释天等诸天都难以破解其所施障碍、磨难,仅有观世音菩萨与军荼利菩萨可以破解毗那夜迦所施障碍。并非仅有此本将毗那夜迦定义为作障难的恶神,观点相近的还有唐善无畏译的《大圣欢喜双身大自在天毗那夜迦王归依念诵供养法》一卷,书中言及毗那夜迦为摩醯首罗大自在天三千子中的左千五百第一,常行诸恶事,并出现了与之相对应的扇(善)那夜迦,书中言:“扇那夜迦为右千五百扇第一,修一切善利,领十七万八千诸福伎善持众。”并认为扇那夜迦是观音的化身,是为了调和毗那夜迦王的恶行,所生的一类兄弟夫妇,并以相抱同体示现。由此可见,唐代的毗那夜迦形象普遍以恶神的形象流传世间。关于恶神毗那夜迦形象表述最为详细的是唐代的憬瑟禅师,其依据含光口传,制有《大圣欢喜双身毗那夜迦天形像品仪轨》,该仪轨中认为毗那夜迦为双身天王形象,毗那夜迦的具体形象为:“夫妇二天令相抱立,其长七寸或五寸作之,二天俱象头人身,男天面系女天右肩,令现女天背,女天面系男天右肩而令视男天背,足踵皆俱露现,手足柔软犹如状肥端正女人,男天头无华纻,肩系赤色袈裟,女天头有华纻,不着袈裟,手足有璎珞环,用两足蹈男天足端,二天俱白肉色着赤色裙。”但憬瑟禅师所提及的这种毗那夜迦形象在壁画中并未见到,有学者认为与毗那夜迦双身像不符合中国本土的礼法文化有关[1],笔者基本赞同,并推测或许与壁画中双身像表现难度大有关联。

以敦煌唐代壁画为例,壁画中的毗那夜迦神常以双手抱拳跪地、双手撑地跪地等被降服求饶状示现,并与猪头人身的另一恶神毗那勒迦成对出现在不空绢索观音变、如意轮观音变、千手千钵文殊变、千手千眼观音变中。关于毗那夜迦以恶神形象出现的原因,有学者认为是唐宋元经变画中毗那夜迦的护法地位被天王、明王取代有关[2]。笔者认为这与信仰流传过程中统治者所传达的政治观念、世俗民众信仰时的自主选择也有很大关联,从佛经中大篇幅地介绍应对毗那夜迦所施障碍的种种真言,就可以看出唐代民众消解障难的需求高涨,所以唐代的毗那夜迦常绘制成被降伏状,如敦煌莫高窟中唐384窟中毗那夜迦,跪在军荼利菩萨的左足旁,阔耳长鼻,戴项圈臂钏,裸露上身,着短裙,作惶恐求饶状,与之相对的是同样装扮且呈惊惶状的猪头人身神毗那勒迦,略有不同的是毗那勒迦左手托举有欢喜团。另一种毗那夜迦形象为惊慌逃窜状,如敦煌莫高窟盛唐148窟,绘制在壁画中的右下角,装扮与前者相同,但姿态变成了踉跄倒地的逃窜状。

莫高窟 384 窟 不空绢索佛与毗那夜迦组合

莫高窟 148 窟 毗那夜迦

莫高窟 144 窟 毗那夜迦与不空绢索佛

另外,在敦煌莫高窟中的中唐231窟、361窟,晚唐14窟、338窟,五代时期的99窟、榆林窟40窟,宋代456窟,元代3窟等也绘有毗那夜迦的形象,在这些石窟壁画中不难发现绘制毗那夜迦时的一些共性,即毗那夜迦常绘制在经变壁画的左下角或右下角,象头人身,阔耳长鼻,象鼻外曲,残缺一齿,裸露上身,飘带环绕双臂,颈项间、腕间有环钏,手臂上有臂钏,下身多着短裙,作逃窜或求饶状。
二、鎏金象首金刚铜香炉上象神身份辨析
法门寺位于陕西省扶风县城北的法门镇,寺中有明代修筑,民国时修葺过的十三层八角砖塔一例,该塔存有一唐代地宫,地宫位于塔基正中位置,地宫中出土鎏金象首金刚铜香炉一件,编号为FD4:018,象首金刚铜香炉高42厘米、口径24.5厘米,深8厘米,重8470克,通体鎏金,香炉由炉盖、炉身组成。炉盖顶部为半球形,盖面镂空,盖顶饰有镂空蔓草纹样,盖顶中心位置塑有莲蕾,莲蕾上跪象头人身的象首金刚。象首金刚阔耳长鼻,残缺左齿,裸露上半身,戴有项圈与臂钏,飘带自两臂间穿过下垂至足边,象神左手结手印,右手托举欢喜团,下半身着短裙,裙上有V字型衣纹,双膝平行跪于莲蕾之上。香炉的下半部分为方唇直壁平底,炉身上有五兽足,兽足上有龙吐水纹样,两足间各有一龙首衔环装饰,环上坠有花朵样饰物。将法门寺出土象首金刚铜炉上的象首金刚与佛教壁画中的毗那夜迦形象进行对比,可以发现二者有着诸多相似点,比如皆残缺一齿,裸露上身均披有飘带,均佩戴有环钏,着短裙等,略有不同的两点是手中持物不同与动作姿态的变化,象首金刚铜香炉上的象首金刚双膝跪地可以解释为与唐代盛行毗那夜迦为恶神,多以“降服状毗那夜迦”图案示现有关,手中所持器物或为欢喜团。金刚智议《佛说金色迦那钵底陀罗尼经》中提到:“于白毡上画之,刻作用得。白檀、紫檀、苦练木通用,余木不得。若彩色勿用皮胶,须用香汁及有汁木。其身正立,鼻向右曲。左上手把刀,次手把欢喜团,下手把剑棒,次手把缚折罗,下手把索。身作金色,脚蹈金山。头上五色云。”明确记载了毗那夜迦左侧第二手持欢喜团的案例。明代《竹屿山房杂部》卷二中记载“欢喜团”的制作方法为:“作丸入油煎熟,染以赤砂糖,沾以熟芝麻”,可知欢喜团实为“芝麻炒米圆”。自印度传入的毗那夜迦就多持供养钵吸食,毗那夜迦手中所持食物的变化,不妨说是毗那夜迦形象中国化的体现。至此,基本可以确立起鎏金象首金刚铜香炉之上的“象首金刚”就是障碍神毗那夜迦。

法门寺 象首金刚铜香炉中毗那夜迦
三、铜香炉上安置象神毗那夜迦的寓意初探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焚香的习俗。上古时期,人们通过燔烧柴草、祭品,使其升烟以告祭祖先、天地,从而希望借此与先祖、天神建立联系,得到其庇护与保佑。至战国时,上至王侯下至黎庶,皆有随身佩戴“容臭”的习俗,此时的容臭即为早期的香囊,内置各类香花草木,人们期望通过佩戴容臭而免除灾祸,远离病痛。秦汉时,大量的异域香木得以进入内地,并在汉代出现了“崭岩若山,仙云缭绕,朱火青烟”的博山炉,博山炉在两汉的上层社会中广泛流传。此时的香具愈发繁复,香木种类愈发复杂,熏香的方法也更加讲究,歌咏焚香的诗文也大量的出现,其中较为出众者有汉代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佚名《四坐且莫喧》、佚名《孔雀东南飞》等。魏晋时期,佛教在中国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佛教的兴盛推动了香学文化的发展,并促进了西亚、南亚等地香料的传入。佛教信众与比丘通过在香炉中焚香来添香去秽,礼敬佛陀,并用香调和自我身心,在诵经打坐等功课中辅助修持。唐代社会安定,民众得以休养生息,海上丝绸之路的拓展使得运输香料变得更加便利,作为供养佛教诸神的香料的数量和种类也变得越来越多。如法门寺地宫出土咸通十五年(874)的“应从重真寺随真身供养道具及恩赐金银宝器衣物帐”中曾记有唐代皇室贵戚供奉给佛真身的多种香料:“乳头香山二枚,重三斤,檀香山二枚,重五斤二两,丁香山二枚,重一斤二两,沉香山二枚,重四斤八两。”除了供奉的多种香料外,还奉献有多尊香炉,象首金刚铜香炉即为其中较有特色的一尊,那么为何会将毗那夜迦安置在铜香炉之上呢?笔者推测或与唐代的毗那夜迦信仰有很大关系,因为毗那夜迦多作为恶神流传于世,所以唐人希望可以避开障难,或者通过某些方法降服毗那夜迦,以防止其再制造障难。如阿地瞿多译《陀罗尼集经》中卷六中有“缚毗那夜迦咒”,咒中提到“通过诵咒,并取安悉香,作八百丸,一丸一咒投入火中,乃至香尽,毗那夜迦即自被缚”。还可以在丁福保的《佛学大辞典》中找到原因。丁福保《佛学大辞典》的“欢喜天”一段中这样释义:“毗那夜迦舍光轨曰:‘毗那夜迦,亦名毗那怛迦,此云象鼻也。其形如人,俱鼻极长,即爱香塵故也。’”书中也提到了毗那夜迦喜好香尘的这一特点。法门寺地宫中出土的鎏金象首金刚五足朵带铜香炉中将毗那夜迦安置于铜香炉之上,大抵是希望通过借助毗那夜迦嗜香且畏惧香咒的特点,通过焚香时诵咒,以求束缚住毗那夜迦,来为世人消解障难。
参考文献:
[1]严耀中.在中国的加内塞和毗那夜迦[J].文物,2017(2).
[2]王惠民.敦煌毗那夜迦像[J].敦煌学辑刊,2009(3).


  图文来源:《美与时代(上)》2019年06期

作者:王超(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美术史论)
责编:静静
审核: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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