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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早期城址形制演变初论———从青铜时代到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上】

2019-10-11 20:35| 发布者: Ansanjin| 查看: 50| 评论: 0|原作者: 陈晓露|来自: 考古汇

摘要: 本文“中亚”的地理范围主要集中于马尔吉亚那(Margiana)、巴克特里亚(Bactria)地区,兼及索格底亚那(Sogdiana)地区。这一区域是中亚绿洲文明的发源地带,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城市文化。本文拟对从青铜时代到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的代表性城址进行考察,讨论其形制特点和演变过程。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学术界对于史前时期设防聚落的功能、性质等研究并不均衡,认识参差不齐、差异较大,


本文“中亚”的地理范围主要集中于马尔吉亚那(Margiana)、巴克特里亚(Bactria)地区,兼及索格底亚那(Sogdiana)地区。这一区域是中亚绿洲文明的发源地带,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城市文化。本文拟对从青铜时代到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的代表性城址进行考察,讨论其形制特点和演变过程。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学术界对于史前时期设防聚落的功能、性质等研究并不均衡,认识参差不齐、差异较大,因而本文使用“城址”一词来限定讨论材料的范围,指的是在考古学上能够观察到有墙体环绕的聚落遗址,与一般意义上的“城市”存在差别。 一、青铜时代的原始城市 中亚地区最早的类似城市形态的遗址出现于青铜时代早期的土库曼斯坦南部科佩特塔格山麓地带,大约相当于公元前三千纪下半叶。典型遗址以阿尔丁特佩(Altyn tepe)、纳马兹加特佩(Namazga tepe)遗址为代表,均为平面呈圆形的大型聚落,二者分别占地26公顷和70公顷,聚落内部已经发展出较为复杂的结构,有了不同的功能分区,被称为原始城市(proto-urban)。这些原始城市的出现是植根于本地的农业灌溉经济基础上、适应社会组织结构自然发展分化的结果。以阿尔丁遗址(见图一)为例,该遗址可分为神庙区、贵族居住区、平民居住区、不同的手工业生产生活区、农业区等,表明该遗址已经出现了不同社会阶层和人群集团的差别,成为一个复杂的社会有机体,而不再仅仅是一个大型农业生产中心,但尚未进入城邦国家的阶段。遗址不同区域修筑有防御墙,并以矩形塔加固,南部第8、11号发掘区还修筑有高大的塔门(见图二),门道比遗址内部街道更宽,一方面具有防御功能,另一方面表明已出现能够组织较大规模人力的上层人群。宗教建筑群集中在遗址的东南部,规模不小,由此推测这里的神权与世俗权力可能相互有所牵制。

  

至青铜时代中期,阿姆河上游地区出现了高度发达、独具特色的文化,其分布范围东到阿姆河南北、塔吉克斯坦南部、阿富汗北部的巴克特里亚绿洲、西到土库曼斯坦南部的马尔吉亚那绿洲,因此学术界称之为巴克特里亚—马尔吉亚那文化联合体,简称BMAC,又称阿姆河文明(OxusCivilization),年代大约在公元前2200~前1800年。相较于青铜时代早期,这一时期的灌溉农业经济有了长足的发展,绿洲规模和面积大幅增加、种植多种农作物,同时维持着一定的畜牧业,并与周边的伊朗高原、印度河流域甚至两河流域、欧亚草原都维持着广泛的联系。在物质文化上,该文明表现为高质量的轮制陶器、几何纹及动物纹青铜印章、小型滑石人像与石柱等,在聚落形态上则以设防聚落(fortified settlement)为突出特色。 穆尔加布河三角洲的马尔吉亚那地区,由数个次级绿洲组成,每个绿洲上都发现了大量BMAC遗存,遗址十分密集。根据陶片的分布范围判断,这些遗址的规模主要在5~15公顷之间,其中最大的是古诺尔特佩(Gonur tepe)遗址,达到了40公顷。 古诺尔特佩由南北两个土丘组成,两丘均有城墙环绕,内部建筑的性质功能存在差别,表现出较为复杂的社会结构。北丘(见图三)占地约15公顷,从内到外共三重城墙:内城每边约长120米,墙上开有三角形射击孔,四边和转角处均有方形瞭望塔,墙内修出连接各塔的走廊;中墙亦有方塔,内、中两重墙之间密集地修建了各种宗教性建筑;中、外墙之间的建筑集中在南北两处,北部为生活区,南部有水塘、高等级墓地和另两座神庙;最外层城墙大体呈椭圆形,防御性略弱,仅有拱壁而没有修建方塔。南丘规模小于北丘,共有内外两重城墙,墙上均修筑有圆形塔楼,内城可能是宫殿;内外墙之间有神庙、平民住宅等建筑。


古诺尔北丘表现出高度的规划性、设计性,三重城墙从内向外井然有序地分布,城内宫殿、宗教性建筑及各种生活设施等错落有致地共存为一体,显示出该文明的社会组织形式已经十分发达,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国家这一级别的政治形态,同时神权也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与此一致的是,厚重的墙体和墙上大量密集的防御塔楼表现出强烈的军事色彩,邻近绿洲也大多建有多重墙垣的设防建筑,这一特点无疑与当地的绿洲灌溉农业经济和对水源的管理与争夺密切相关。 除古诺尔遗址外,马尔吉亚那地区邻近的凯莱利(Kelleli)、托格洛克(Togolok)、阿吉库伊(Adji Kui)等绿洲都发现有设防聚落,规模均小于古诺尔。如托格洛克21号遗址和阿吉库伊9号遗址,平面呈长方形或平行四边形,形制特点与古诺尔十分相近,均从内向外分为2~3重墙垣。这些设防聚落,每一处可能代表着一个次一级的单元,功能较为单一。如阿吉库伊1号遗址和9号遗址就分别被发掘者认为是农业中心(farm)和大型驿站(caravanserai)。相较之下,古诺尔不仅规模面积最大,而且平面布局复杂,城内包括多种类型和性质的建筑以及蓄水池等设施,承担着多样化的社会功能,显然是高一级别的管理中心,凌驾于次级遗址之上。 值得注意的是,古诺尔南丘(见图四)与北丘两座遗址、托格洛克21号遗址(见图五)、阿吉库伊9号遗址(见图六)的多重城墙中,均以内城城墙最厚,墙体上均加筑有方塔或圆塔,显然表明内城等级较高,可能是该遗址的高等级居民区或管理机构所在。古诺尔北丘的发掘者直接将其称之为“宫殿”。还有研究者将阿吉库伊9号遗址的内城与中亚地区历史时期流行的“卡拉(Qala/Kala)”联系起来,认为前者是后者的初期形态,并且可能是当地中世纪政治经济制度中的封建领主形式的萌芽。

  


巴克特里亚地区的青铜时代遗存又被称为“萨帕利(Sapalli)文化”,年代约在公元前二千纪前期,遗址形态亦以设防聚落为特征,以乌兹别克斯坦南部的萨帕利遗址(见图七)为典型代表。该遗址总占地面积约4公顷,中部有一座82米见方的城堡,无疑是当地的权力中心所在。遗址最外围由数个长条形房间环绕一周,每个房间内侧建有通道通向内城。这种在城堡外侧布置的长条形房间无疑是为了军事防御,在功能上与厚重的城墙相似。马尔吉亚那绿洲的凯莱利4号遗址(见图八)、阿吉库伊9号遗址均在遗址最外侧以两道墙垣构筑长廊,长廊内又隔成若干个房间,与萨帕利遗址结构相似。这种做法在阿富汗北部的达希利(Dashly)3号遗址也能见到。


达希利遗址(见图九)位于阿富汗朱兹詹(Jowzjan)省阿姆河南岸,范围很大,在100平方公里内分布着41处遗址,年代上至青铜时代、下到贵霜时期。其中1号和3号遗址属于青铜时代,大约相当于公元前三千纪晚期到二千纪中叶,均为设防聚落,而3号遗址的两座大型建筑又尤为特别。一座略呈长方形,建筑范围长88米、宽84米,中间由长廊围成长38米、宽40米的内庭;内庭中有几组房间,四边外又各建一组平面呈T和L形的长廊,平面构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无疑是一次性规划建成的;外墙还装饰有壁柱;发掘者认为其性质是宫殿。另一座建筑平面呈圆形,直径40米,外围为两道墙垣组成的长廊、并隔出大小不同的空间,墙外加筑9座方塔。墙内有若干房间,但不见生活用品,有些房间建有火坛,一些火坛还建在砖砌高台上,有些甚至保留着火烧灰烬。圆形建筑之外呈放射状密集地分布着大量居址,有道路与其联通。这些居址中还修有两道圆形围墙,与中心建筑形成同心圆,整个建筑群之外又有方形围墙与壕沟环绕。发掘者认为中心的圆形建筑是一座火神庙,周围居民由宗教权力管理和统领。这两座建筑的平面形制十分奇特,尤其是方形宫殿的T形走廊十分狭窄、几乎无法通过,而且几乎没有出土物和使用痕迹,发掘者将它们与当地出土的一些几何形青铜印章联系起来,认为它们可能都具有宗教上的象征意义。


到了青铜时代晚期,绝对年代约在公元前1800年至公元前1500年,阿姆河文明发生了较大变化,前一阶段的原始城市中心有缩小的趋势甚至被放弃,大型设防聚落和建筑几乎消失不见,长距离贸易也显著衰落。至此,中亚这一波原始城市的兴建运动逐渐落下帷幕。 二、早期铁器时代的城市化浪潮 从现有材料来看,大约公元前二千纪中叶,中亚诸绿洲逐渐进入铁器时代,这一时期的考古学文化中,最强大的是雅兹(Yaz)文化,分为三期。其中,雅兹一期约在公元前1500年到公元前1000年,考古学文化面貌表现出两方面的特点:一方面,陶器发生了较大变化,原来的轮制、素面陶器变为粗糙的手制陶器,很多陶器器表还绘制几何形纹饰;另一方面,整体的文化面貌与青铜时代存在强烈的延续性,很多遗址是持续使用的,并无明显的断裂。对于如何认识青铜时代与铁器时代这一转换时期,研究者曾一度将其与北方草原地带的人群移动和文化渗透联系起来,但最终通过细致的田野工作和地层学研究证明,陶器上的这一变化是在青铜时代基础上自然缓慢发生的,并非北方安德罗诺沃文化入侵带来的新因素,后者此前与中亚居民已有长期交往、而非新移民。雅兹文化后两期的绝对年代大致分别为公元前1000/900年到公元前600/550年、公元前600/550年到公元前300年,已进入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 从雅兹一期开始,中亚陆续新出现了大量中小型城址,很多就位于青铜时代各绿洲的原有大型聚落附近,尤以在人工高平台上修筑居高临下、形制规整、墙体厚重的城堡为突出特色,平面延续了青铜时代建筑的设防布局,规模变得小一些,但数量更多、分布更为分散,如马尔吉亚那的雅兹特佩(Yaz tepe)和阿拉瓦利特佩(Aravalli tepe)、土库曼斯坦南部的厄尔肯特佩(Elken tepe)和乌鲁格特佩(Ulug tepe)、巴克特里亚北部的库楚克特佩(Kuchuk tepe)和南部的提利亚特佩(Tillya tepe)等遗址。在地域上,雅兹一期文化几乎涵盖了青铜时代BMAC占据的所有绿洲,从伊朗东北部到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北部、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都有分布,设防城堡也广为兴建。 这些城址的出现,无疑是灌溉农业扩张并推动社会经济进一步发展的结果。每座城址管辖的地域一般不超过一个绿洲,但它们已由最初的专门从事农业演变为手工业中心,拥有踞于高台上的坚固城堡,政治形态显然更为复杂。除雅兹文化分布区外,中亚这一时期其他考古学文化也均发现类似的城址,如费尔干纳盆地属于楚斯特文化的达尔弗津特佩(Dalverzin tepe)、米斯里安平原属于达希斯坦文化的伊札特库利(Izatkuli)和马道特佩(Madau tepe)等。 雅兹特佩即最初命名和揭示雅兹文化编年序列的遗址(见图十),位于穆尔加布河下游西部、东北距青铜时代遗址古诺尔特佩约50公里处。遗址范围约40公顷,中心有一座城堡,坐落在8米高的土坯高台上,总高达12米。城堡南部为一组长方形房间,其上有二层建筑,可能是塔楼,拱顶由日晒土坯砌筑;这组房间北侧是中央大厅,约26×7米,可能是神庙或宫殿所在。城堡内出土了约200件石球,表明城堡在最后使用阶段也有军事戍堡的功能。城堡居高临下,无疑是当地显贵的居所,同时城堡周围也发现了大量平民的居址,外围还有工匠的商店和陶窑发现。总体上,该遗址布局与青铜时代城址类似、但规模偏小,居民有明显阶层分化。


坐落于科佩特塔格山麓、阿尔丁与纳马兹加遗址中间的乌鲁格特佩,是中亚铁器时代最具代表性、发掘工作开展得较多的城址(见图十一)。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苏联学者曾在这里开了几条探沟,建立了一个初步的年代框架;自2001年起,法国—土库曼斯坦联合考古队在此进行了长期的发掘工作,对遗址有了较深入的认识。该遗址经历了三个使用时期:铜石并用时期(公元前5000~前4800年)、青铜时代早中期(公元前3000~前2200年)和铁器时代(公元前1500~前1000年)。青铜时代早期遗存主要分布在台地北部,地层厚达七八米,表明人们在此长期定居;发现了土坯砌筑、2米多宽的防御墙和城门,门道与阿尔丁遗址十分类似。该遗址未发现青铜时代晚期的遗存,与整个中亚这一时期情况一致。此后,到了早期铁器时代,该遗址又被重新利用:遗址东北部和东部发现有雅兹一期的生活设施,出土了手制彩绘陶器和一些轮制陶器;雅兹二、三期时期又兴建了街道、城墙及一些建筑。


发掘者对遗址北部制高点的城堡进行了全面发掘。该城堡平面呈正方形,边长约60米,修建于土坯平台上;外围有两圈城墙,墙体十分厚重、表面密布长方形护壁,两道墙中间形成走廊,走廊铺有卵石和陶土两层地面;南侧开门,门内有台阶通向中央建筑的二层。中央建筑二层已无存,一层对称地分为8个小房间。房间内和外围走廊发现大量存储容器,很多容器封口处和通往走廊的门上还发现有封泥,表明一层的房间无疑是仓库,有着严格的管理。根据碳十四测年数据和出土器物判断,仓库的始建年代约在公元前1000年前后,约公元前800年毁于一场火灾,稍后被重建和再次利用,至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已完全被废弃。 从城堡平面布局的规整程度和一层仓库的严格管理来看,雅兹二期时期乌鲁格特佩显然已经出现了政治权力机构。因此,发掘者判定,这一时期兴建的一些大型建筑,性质应是宫殿、神庙等,它们共同组成一座中小型城市。城堡沿袭了中亚青铜时代建筑的传统,以防御性双层外墙构成走廊、环绕着中心建筑,这与古诺尔、达希利三号遗址等布局形式完全一致,只是规模小得多。同时,将中心建筑一层仓库分割成数个长条形小房间的做法,又与伊朗西部米底时期建筑十分接近,如卢里斯坦的努什伊占特佩(Nush-i Jan tepe)、戈丁特佩(Godin tepe)遗址(见图十二)等都有类似建筑布局,无疑存在一定渊源关系。


乌兹别克斯坦南部、巴克特里亚铁尔梅兹地区的库楚克特佩(Kuchuk tepe)遗址(见图十三),坐落在一处平坦的圆形台地上,台地高约8米,面积约0.5公顷。台地中心有一座城堡,整体建在一个4米高的平台上,由四层防御墙组成,其中内侧三层均属青铜时代晚期,从内向外依次修筑。城堡最初布局较为简单,可能仅有比较单一的管理或军事功能。修筑第三层墙时,外壁略向外弧,第二、三层墙之间成为生活区域,东侧开门。此后遗址一度被废弃,大致在早期铁器时代又被重新启用,并加筑了最外侧第四道墙,同时墙内修建了大量建筑,除生活居住外,还有进行经济活动的场所。


此外,阿富汗北部的提利亚特佩(Tillya tepe)城堡亦属这一时期巴克特里亚地区的代表建筑。与库楚克特佩类似,该城堡也修建在一座高6米的平台上,平面呈平行四边形,长36、宽28米。外墙十分厚重,约建于公元前二千纪中叶,四角和每边中部各建有圆形塔楼。城堡中心最初是一座方形建筑,大约公元前1300年左右被拆除,新建了两个彼此相连的立柱大厅,其中北侧厅较大,面积约400平米,由9根立柱支撑,中间还修建了一座火坛,因此发掘者认为该建筑是一座火神庙(见图十四)。此后,神庙又经过几次修筑和改建,但基本格局保持不变。


中亚东部泽拉夫善河流域,也发现有这一时期的城址。撒马尔罕以北约30公里的考克特佩(Kok tepe)遗址(见图十五),是该地区早期铁器时代的重要遗址。法国—乌兹别克斯坦联合索格底亚那考古队1994~2008年在此实施了连续的考古发掘,揭示出遗址的主要使用年代为公元前1500年到公元前300年,与雅兹文化年代相当。该遗址位于一处平面大致呈五边形的自然台地上,占地约17公顷,台地上有两个人工土丘。遗址所见最早的遗存被发掘者称为考克一期,地层厚2~4米,在台地和两个土丘上均有分布,出土了与雅兹一期相似的彩绘陶器。其中台地A东南角发现了损毁严重的圆形建筑遗存,被认为属于带管理性质的建筑;台地B东侧探沟2d则发现了防御性墙体遗迹。尽管保存并不完整,从现有材料来看,该遗址应是周边地区的一个经济中心,与泽拉夫善河流域的灌溉农业、水资源管理无疑有着密切的关系。据意大利—乌兹别克斯坦联合考古队调查,索格底亚那地区发现的灌渠总长已超过100公里,其始建年代与城址大致同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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