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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奘《西域记》所载古代新疆故事:龙鼓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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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7 14:55: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唐玄奘采录的古代西域民间故事

  唐代高僧玄奘(602-664)西行取经的故事, 一直被人们传为美谈。他于唐贞观元年(627)从长安出发西行,途经西域各国,去印度寻取佛经和研习佛学,于贞观十九年(645)归国。 他不仅带回了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论,亲自译出七十五部,计一千三百三十五卷,还奉唐太宗的旨意,由他口述,弟子辩机笔录,撰写成《大唐西域记》一书,记述了自己亲历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见闻。
  《大唐西域记》有多种本子传世,由季羡林等完成的《大唐西域记校注》,于1985年由中华书局出版,是注释校勘得最为完善的一个本子。
  《西域记》除了以主要篇幅介绍古代西域各国的历史地理情况和风土人情之外,还特别注重记述这些地区的民间故事传说。他笔下的寺院、佛塔、灵山、龙池、荒丘、废城,许多都有故事相伴。有的内容简单,也有的情节曲折丰富,叙说委婉动人。书中对有些国家的介绍,如迦毕试国、乌仗那国、僧伽罗国、瞿萨旦那国等,叙说故事传说的文字篇幅甚至超过了其他内容,在古今游记中显得别具一格。
  《西域记》中所转述的故事传说,情节较为完整,具有民间口头文学特征的共有二十余则。它们是玄奘异国他乡实地采录得来的,比通过汉译佛经书面传入我国的印度故事更为生动活泼,因而在中国故事史上具有不同寻常的价值。
  由玄奘口头转述、辩机笔录的这些故事传说,许多篇都同佛祖释迦牟尼的灵异事迹有关,出自佛教信徒之口的种种传闻,自然不能都作为民间文学看待;可是有相当一部分是借用民间文学材料附会加工而成的,如佛本生故事中的许多作品,可看作染上宗教色彩的民间文学,此外,玄奘还转述了许多并无宗教色彩,表现古代中亚、南亚地区民众世俗生活与心理状态的故事传说,这就更值得我们珍视了。
《西域记》中的动物故事
  《西域记》中转述了好几则以动物为主要角色的佛本生故事。如卷六所载的《雉王本生故事》、《救生鹿本生故事》,卷七所载的《鹿王本生故事》,及见于《三兽窣堵波》一条中的“兔本生故事”,卷九所载《香象池》一条中的香象子侍母象的本生故事等。它们在巴利文《本生经》和汉译《六度集经》等经论中均有记述,是几个著名的佛本生故事。故事以兔、鹿、象和雉鸟为主人公,叙说它们或孝养父母、或舍身济众的崇高品格,这些故事都被附会成为佛祖本生之事,纳入“本生经”中,获得广泛传播,并在一些地方留下纪念塔之类的遗迹。《西域记》中的故事就是玄奘实地游览这些遗迹时采录所得。篇幅虽较为简短,文字叙述却比佛经所载更生动活泼。现全文照录《雉王本生故事》如下:
  精舍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群雉王救火之处。昔于此地有大茂林,毛群羽族,巢居穴处。惊风四起,猛焰飚急,时有一雉,有怀伤愍,鼓濯清流,飞空奋洒。时天帝释俯而告曰:“汝何守愚,虚劳羽翮?大火方起,焚燎林野,岂汝微躯所能扑灭?”雉曰:“说者为谁?”曰:“我天帝释耳。”雉曰:“今天帝释有大福力,无欲不遂,救灾拯难,若指诸掌,反诘无功,其咎安在?猛火方炽,无得多言。”寻复奋飞,往趣流水,天帝遂以掬水泛洒其林,火灭烟消,生类全命,故今谓之救火窣堵波也。
  用“惊风四起,猛焰飚急”来形容火势的猛烈;用“鼓濯清流,飞空奋洒”来刻划雉鸟灭火的英姿,语句简炼而形态逼真。不只是叙述事件过程,而且在情节进展中着力描写两个角色的对话,将有大威力而袖手旁观的天帝和弱小而见义勇为的雉鸟的形象作对比,“汝何守愚”“无得多言”这些字眼把他俩讲话时的不同神态刻划得维妙维肖。《经律异相》卷四八从《大智论》卷十六引录的《雉救林火》,内容大体一致,雉鸟的答话却逊色得多:“我救此林,愍众生故。此林荫育处广清凉快乐,我诸种类及诸宗亲皆悉依仰,我有身力,云何懈怠而不救之。”此外,《大智论》所载文本是另一位天神“知雉弘誓,即为灭火”;《西域记》所述却是天帝释被雉鸟的言行所感动。当场帮助它将这场大火熄灭。由此可看出玄奘转述的这篇本生故事更富有口头文学的情趣与艺术魅力。
  这篇雉鸟奋身扑灭山林大火的故事和《山海经》所载“精卫填海”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因而常被中国典籍所引录称道,南朝宋室刘义庆所撰《宣验记》就把它改写成了一篇更简短的寓言:
  野火焚山,林中有一雉,入水渍羽,飞故灭火,往来疲乏,不以为苦。
  鲁迅作《古小说钩沉》,特地将《宣验记》和《西域记》所载文本放在一起以考见其源流,由此可见《西域记》的影响。
  印度多象,象性温顺而灵敏,常充当南亚民间故事的重要角色。《西域记》卷三“迦湿弥罗国”之五《佛牙伽兰及传说》,介绍一处供奉佛牙拥有三百多位僧侣的寺院,主要笔墨则是记叙一则传说以说明其来历。
  故事由群象请医、赠宝和诸龙夺宝三段构成。一僧人途遇群象,奔驰震吼,惊骇之下只好上树逃命。这群大象竟然会生出巧妙法子一步一步地将树推倒,然后负载僧人进入山林深处,原来是请他来为一“疮痛而卧”的病象治疗痼疾。僧人拔刺敷药之后,病象立刻送他一个装有佛牙的金匣子给予重谢。哪知渡河时河里的龙前来抢夺这一宝物,差一点将船弄翻。僧人尚未学到禁龙法术,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佛牙交给河龙。三年后他又回到这里,设坛与龙斗法,恶龙才将这一至宝交还僧人。于是在这里兴建了一座专门供养佛牙的寺院,称为“佛牙伽兰”。
  本篇属于动物报恩型故事。故事赋予大象以人类的情感智慧,而行事又处处切合它的形态习性,幻想富有诗意。前段赞美人与象的和谐共处,后面的夺宝既增加了故事的曲折趣味,也在人与龙的抗争中肯定了人的力量和意志,洋溢着乐观主义精神。以佛牙为至宝,因供奉佛牙而建寺院,表现出佛教信仰的深远影响,但这并未损害本篇故事的高度美学价值。
  中国民间故事中,有一系列相类似的姐妹篇,如《异苑》中之《大客》、《朝野佥载》中之《华容庄象》、《广异记》中之《阆州莫徭》,都是记人遇象,为病象拔除足下竹签巨刺,获象牙等物致富的故事。后世又将这一情节移植到老虎身上,构成数量众多的义虎报恩故事。中国此类象和老虎报恩故事的流行,很可能与同类型印度故事的输入有关。

《西域记》中的龙王龙女故事
  《西域记》中转述了一系列龙的故事。如卷一迦毕试国中的《大雪山龙池及其传说》,卷二那揭罗曷国《小石岭佛影窟》中的“瞿波罗龙”,卷三乌仗那国《阿波逻罗泉及佛遗迹》中的“阿波逻罗龙”,《兰勃卢山龙池及乌仗那国王统传说》中的“龙女”以及卷三迦湿弥罗国《开国传说》中的“龙王让地”等。这些故事中的龙或因前世积恶,受此龙身而遭厄运,或因心生忿恨化身为恶龙施行报复,最后被佛法收伏。故事扣人心弦,其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又发人深思。其中《大雪山龙池及其传说》一篇尤为动人。(注:《大唐西域记校注》149—150页。文中的迦腻色迦王为古印度健驮罗国的国王,考古学家认为他在位年代为144—152年,当时国势强盛,成为亚洲有名大国。)
  它所叙说的是关于大雪山龙池中龙王的故事。“山顶有池,请雨祈晴,随求果愿”,可见人们祭祀龙王的习俗及叙说龙王神异事迹的故事甚为古老。后来才和著名的迦腻色迦王发生关系,演成为传说。故事的主人公实际上是一个小和尚,他服侍已修成阿罗汉的师父在龙宫里讲经说法,因受到龙王歧视而产生了恨师忿龙之心,便起恶愿化身为大龙王,不仅杀死了原来的龙王,还兴暴风雨要毁坏寺院,施行报复。迦腻色迦王得知此事,兴兵镇压,龙王先是化身为人前来劝其退兵,迦腻色迦王不听,在斗法中显示出自己的巨大威力。龙王只好再次化身为婆罗门上门请罪表示屈服。
  《西域记》校注本引述有关学人的研究成果,认为迦腻色迦王与之争斗的龙王,是印度古代北方山区一个英武勇猛的龙种族,从一些古代雕刻可证明它们确是人类。像这样将信奉某种动物图腾的群体用动物本身来替代,编织神话传说的情况,在世界各国的民间口头文学中相当普遍,这自然不失为一种对其内涵的解说。但故事本身也仍然是令人感兴趣的,它由两个相互串接的母题构成,一是化身为龙,变形复仇。它同化身为虎,变形复仇的故事具有同样的内涵,表达了处于社会底层的贱民向压迫者坚决抗争的愤懑情绪。二是法师降伏恶龙的母题。本篇中的迦腻色迦王因崇信佛法而获得了降伏恶龙的巨大神通,着重表现出邪不敌正的主题,同时它也是古代贱民的抗争难免归于失败的历史悲剧的折射。
  另一篇关于阿波逻罗龙的故事,情节与之惊人类似。一位供王乳酪的“牧牛之士”,因进奉失宜受罚,心存怨恨,便起恶愿成为破国害王的毒龙。后被如来收伏。
  印度文化中的龙,原名“那伽”,是一种居于水中的蛇形动物。它能“乘云驭风,蹈虚履水”,“声震雷动,暴风拔木”,能变形为人,有大威力,非人力所能制,这些特性和中国文化中龙的形象是一致的;可是它属于地位卑下的畜类,是前生积恶所致,而且性情猛恶,易生瞋怒,这些地方又不同于中国民众视之为神、备受尊崇的龙王。尽管上述故事都以恶龙被收伏而显示出佛法的广大无边,却又生动有力地表现出了不甘心受欺凌,奴役的贱民的愤怒抗争情绪。它们有着不同于中国民间故事的独特风采。
  这类由人化身为龙、变形复仇的故事,传入中国长期浸染的结果,似乎也在中国民间文学中留下了它的踪迹。中国许多地方流传“孽龙”故事,特别是关于“望娘滩”的叙说,(注:《“望娘滩”的故事》,李华飞搜集整理,见《中国民间故事选》第一集,作家出版社1958年版。)还有那作为蛇形怪胎生下地,被砍去尾巴的秃尾巴龙,也是一条性情暴烈的“孽龙”。(注:《桩巴龙》,孙开国搜集整理,见《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石门县资料本》,1986年编印。)中国的“孽龙”有的自由自在无人管束,有的则被修炼得道的道士所收伏。这类在中国龙故事系列中作为旁枝逸出,显得别具一格的“孽龙”故事,其母题似从《西域记》所载印度恶龙故事中吸取而来,同时又着力渲染孽龙对生母及家乡的恋恋不舍之情,在变异中带上了浓郁的中国风土人情的色彩。
  《西域记》卷三所载《兰勃卢山龙池及乌仗那国王统传说》,是玄奘至乌仗那国兰勃卢山山顶龙池游览时采录的,讲述的是释迦族的一位落难公子在此地巧遇龙女,相恋成婚,建功立业的动人故事,现摘其梗概如下:
  在毗卢择释王兴兵扫荡释迦族的古代,有一释迦族公子逃出国都,跋涉途中遇一大雁降落面前,他乘飞雁来到兰勃卢山龙池一侧。池中龙女游览水滨,心生爱恋:“我此池之龙女也,敬闻圣族流离逃难,幸因游览,敢慰劳弊。”又因“受此龙身,人畜殊途”,而惴惴不安。公子却一见钟情,并发誓愿:“凡我所有福德之力,令此龙女举体成人!”龙女遂获得人身,深自庆悦,回返龙池,将此事告知父母。龙王出池相谢:“不遗非类,降尊就卑,愿临我室,敢供洒扫!”公子遂在龙宫与龙女成婚。因在龙宫睹龙之形,心生畏恶,不愿在此居留。龙王为其谋划,将宝剑放在一块“妙好白”(细白棉布)底下,借呈献礼品之机将乌仗那国王刺杀,作了这里的国王。龙女宿业未尽,余报犹在,每至夫妇同寝时即现龙首,丈夫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以利刃断之。这一来不但伤害了龙女,还给子孙遗留下一种不时发作的头痛病。
  故事中圣族落难公子与龙女的婚姻,具有“降尊就卑”的性质,因而备受龙女和龙王家庭的珍重,男主人公在龙王的支持下乃至夺取了一国的王位。但因龙女宿业未尽,未能完全脱去作为畜类的丑陋形态,最终还是造成了伤害龙女并殃及子孙的家庭悲剧。幻想故事中的悲剧因素,来自印度社会中贵贱阶层的婚姻生活,其文化内涵发人深思。类似悲剧在中国的人与异类婚恋故事(如《白蛇传》)中也同样存在。但中国的龙族备受尊崇,龙女已擢升于女仙之列远离畜类,从而故事的意趣也就迥然有别了。
“狮子抢亲”及其他
  《西域记》中关于人与异类婚恋的故事还有卷十一所载僧伽罗国(今斯里兰卡)的《执师子传说》和《僧伽罗传说》。
  《执师子传说》讲山里一头狮子,在路上抢去南印度一国王嫁出的公主,并生育子女。儿子成年后担负母妹,逃离山林。狮子失去妻儿后,变得性情暴烈,四出残害生灵。国王悬赏擒执狮子,儿子应募前往,狮父在儿子刀下“尚怀慈爱,犹无忿毒”。他虽为国立功杀死了狮子,但因出身畜类,“畜种难驯,凶情易动”,仍被驱逐出境。他乘舟泛海至一宝渚,建立国家,后世便称此国为“执师子国”(《大唐西域记校注》868页)。
  《僧伽罗国》属于佛本生经的一种,其大意为:
  昔释迦牟尼佛化身名僧伽罗,诸德悉备,国人推尊为王,故国亦以僧伽罗为号也。以大神通力,破大铁城,灭罗刹女,拯恤危难,于是建都筑邑,化导是方,宣流正教(《大唐西域记校注》881页)。
  这两篇故事均以有关僧伽罗国先祖之传说的形态流传于世,后一篇的主人公还被附会为佛祖众多化身之一。《佛本行集经》卷四十九所载《罗刹国》篇幅近六千字,对僧伽罗以大智大勇战胜罗刹女的过程有生动细腻的描述。它们的核心情节——动物抢新娘和吃人女妖,又是民间故事中的两个常见母题,荒诞不经的叙说来自人们的大胆幻想,其中也折射出现实社会中人类婚姻生活的一些复杂情态。在中国民间故事中,同狮子抢新娘相类似的关于老虎或猴子抢亲的故事流传甚广,《搜神记》所载之《猳国马化》即其一例。罗刹女的形象不仅见于《聊斋志异》,在口头传承故事中也有它的踪迹。
  《西域记》卷七婆罗痆斯国中的《烈士池及传说》,记一隐士修炼仙术遭致失败的故事,通过玄奘的译介,在唐代竟然演成为叙事文学中的一个流行类型,《续玄怪录》中的《杜子春》,《河东记》中的《肖洞玄》,《传奇》中之《韦自东》,可以大体断定都是明显地由《西域记》中的故事脱胎而出。段成式撰《酉阳杂俎》,在《贬误》篇中更就当时人们口头相传的中岳道士顾玄绩的故事同《西域记》所载进行过一番认真的比较,他认为这种雷同是“误传”所致,也有几分道理。然而用现代民间文艺学眼光来看,在这种“误传”或者“讹传”中,正隐含着口头文学传承变异的规律。“烈士池”的故事通过《西域记》的译述已从印度移植到中国,以大同小异的形态“蜕化为国有”了。婆罗痆斯国为北印度重镇和佛教重要活动中心,玄奘在此瞻仰了佛祖留下的许多遗迹,听人讲过一系列故事传说。“烈士池”故事中那位修炼神奇法术的隐士,似乎是佛教密宗僧人,玄奘已申明本篇故事的来源是“闻诸先志”、“闻诸土俗”,而在形诸文字时,却用了“求仙”、“登仙”、“仙方”、“仙术”等词语,甚至有“夫神仙者,长生之术也”这样的话。神仙观念和神仙方术,本是中国道教所特有的,唐代十分流行。看来玄奘在转述这个印度故事时就把中国道教的一些东西渗透进去,合二而一了。后来人们干脆把这个故事略加改造,将建坛作法变成设灶炼丹,并附会到一个中岳道士身上,构成了一件新作品。至于其中所包含的寓意——修仙学道必须完全斩断世俗情欲则依然贯串其中。中国下层民众对这类修仙炼丹故事不感兴趣,所以后世民间流传不广。本篇作为佛道两家在通俗叙事文学上彼此交流融会的一个实例是十分难得的。

 《西域记》所载古代新疆故事
  《西域记》卷十二所记之“瞿萨旦那国”,即我国今天新疆之和田地区,书中记述的故事传说实为我国古代民间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自然就更显得无比珍贵了。
  先介绍《鼠壤坟传说》,大意如下:
  王城西沙碛中,鼠大如猬,其毛金银异色者谓之鼠王。昔时匈奴率数十万众,寇掠边城,瞿萨旦那国君臣震恐。其夜瞿萨旦那王梦大鼠相告:“敬欲相助,愿早治兵。旦日合战,必当克胜。”即整兵马于夜间掩袭。敌军方欲驾乘披铠,而马铵、人服、弓弦、甲縺,凡厥带系,鼠皆啮断。于是大胜敌军,匈奴震慑。瞿萨旦那王感鼠厚恩,遂在此建祠设祭,世代相沿(《大唐西域记校注》1017页)。
  这个鼠壤坟遗迹,到本世纪初英人斯坦因前去西域考古时还存在,“现仍为居民膜拜之所”。他还在另外地方看到过描绘这一古老传说故事的版画(同上书1019页)。从本篇开头的“闻之土俗曰”,可以看出玄奘是在当地面对鼠壤坟遗迹实地采录到这一故事的。神鼠托梦的情节具有明显的中国文化因子。群鼠以咬断敌军所有带系的特殊方式来相助瞿萨旦那王击退匈奴的入侵,在富有艺术趣味的叙说中洋溢着古代新疆人民的爱国主义激情。
  另一篇故事为《龙鼓传说》:
  城东南百余里有大河,西北流,国人利之,以用溉田。其后断流,王深怪异。于是命驾问罗汉僧曰:“大河之水,国人取给,今忽断流,其咎安在?为政有不平,德有不洽乎?不然,垂谴何重也!”罗汉曰:“大王治国,政化清和。河水断流,龙所为耳。宜速祠求,当复昔利。”王因回驾。祠祭河龙。忽有一女凌波而至曰:“我夫早丧,主命无从。所以河水绝流,农人失利。王于国内选一贵臣,配为我夫,水流如昔。”王曰:“敬闻,任所欲耳。”龙遂目悦国之大臣。王既回驾,谓群下曰:“大臣,国之重镇。农务者,人之命食。国失镇则危,人绝食则死。危死之事,何所宜行?”大臣越席跪而对曰:“久已虚薄,谬当重任。常思报国,未遇其时。今而预选,敢塞深责。苟利万姓,何吝一臣?臣者国之佐,人者国之本,愿大王不再思也!幸为修福,建僧伽蓝!”王允所求,功成不日。其臣又请早入龙宫。于是举国僚庶,鼓乐饮饯。其臣乃衣素服,乘白马,与王辞诀,敬谢国人。驱马入河,履水不溺,济乎中流,麾鞭画水,水为中开,自兹没矣。顷之白马浮出,负一旃檀大鼓,封一函书。其书大略曰:“大王不遗细微,谬参神选,愿多营福,益国滋臣。以此大鼓悬城东南。若有寇至,鼓先声震。”河水遂流,至今利用。岁月浸远,龙鼓久无。旧悬之处,今仍有鼓,池侧伽兰,荒圯无僧(同上书1024页)。
  这条大河,就是我们今天在地图上还能看得见的玉龙哈什河。本篇故事中新寡之龙女显然不同于《西域记》中其他几篇印度故事里的龙女形象。她自选朝臣作丈夫,落落大方。载人入水的白马浮出水面时,还顺便捎来一件宝物,帮助国王自动报警,保卫王城。那位入主龙宫水府的大臣也以报国利民为荣而不顾个人安危,深明大义。通篇洋溢着一种人神共济,君臣协和,爱国利民的积极乐观情绪。大河断流和复流,本是由自然条件的变化所造成的,这里的人们却用美妙的想像编织出一个动人的故事,情节虽不复杂,意境却优美清新。它是我国古代新疆地区民间文学珍品之一。
 《西域记》的民间文学价值
  从《西域记》来看,玄奘在采录和译述异国他乡的民间故事活动中,有哪些值得称道的特点呢?
  第一,实地采录口头传说。据《西域记》和《三藏法师传》介绍,玄奘在十九年中,跋涉五万余里,亲历一百一十个国家和地区(另有二十八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得之于传闻)。他每到一地,在观赏眼前的风物圣迹之时,十分留心采录有关的口头传说故事。其中有些传说虽染有神异色彩,其人其事却于史有据,如《腊伐尼林及释迦牟尼诞生传说》、《释迦为太子时传说》、《释迦寂灭诸神异传说》等等。另有许多传说却完全是出自艺术虚构的故事,不过附会到佛祖名下和有关实物之上就是了,它们以佛本生故事的形态出现,如《雉王本生故事》、《救生鹿本生故事》、《象、鸟、鹿王本生故事》之类。《西域记》所载故事,有不少也见于佛经;玄奘依据佛经来译述这些故事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但从《西域记》将所见与所闻相结合,互相印证的叙述方式,特别是从它常用的“闻之耆旧曰”、“闻诸土俗曰”这些开篇套语来判断,书中的故事大多数应当是从当地人们的口头上直接采录得来的。许多故事朴实生动的风貌,也表明它原是一种口头叙说的文本。
  第二,“务从实录”。玄奘撰写《西域记》,是为了呈献给唐太宗李世民阅览以广见闻,因此不能不忠实地记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正如他在《进〈西域记〉表》中所写的:“今所记述,有异前闻,虽未极大千之疆,颇穷葱外之境,皆存实录,匪敢雕华。”协助他著书的辩机在《记赞》中也说:“务从实录,进诚皇极。”既然是以诚惶诚恐的态度写给皇上亲览的一部旅游记,所记述的内容包括转述的民间故事传说在内,力求真实可靠是不言而喻的事。
  正因为“务从实录”,所以《西域记》中所载故事,和见于佛经的同一故事相比,它们的形态要生动活泼得多。如《佛本行集经》中的《罗刹国》,叙商人同罗刹女作斗争的故事,结尾处有近三百字的说教,将大商人和他带领的五百商侣,附会成舍利弗比丘及其五百弟子,并以讲经说法的口吻告诫僧众:“是故汝等,当如佛所,应生尊重恭敬之心,生希有想。汝等比丘,应如是学。”佛经原来的主旨在宣讲佛教义理,故事不过是为辅助说教而编。而《西域记》中之《僧加罗传说》,结尾处却只保留了这样一句话:“僧伽罗者,则释迦如来本生之事也。”通篇都是老老实实叙说故事。可以明显看出更接近于人们口头叙说时的形态。此外,玄奘还以旅行家的眼光采录和介绍了许多不带宗教附会色彩、纯粹是以神奇幻想折射异域风土人情的种种优美故事,如前面提到的《大雪山龙池及其传说》、《执师子传说》、《鼠壤坟传说》、《龙鼓传说》等。“务从实录”的风格在这些故事中就表现得更为明显了。
  第三,译述外来故事时“信”与“美”相结合的特色。《西域记》中所载故事,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记录整理稿”,玄奘是从介绍旅游见闻的角度来译述自己听到的故事。玄奘在佛经翻译上有极高造诣,“他的译风,既非直译,也非意译,而是融会直意自创新风。在中国翻译史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开辟了一个新的时代。”(《大唐西域记》7页)这一评述大体上也适用于他所译述的故事, 不过故事的意译成分更重一些就是了。我们读《西域记》中的故事,一方面觉得它们新奇陌生,有浓厚的异域色彩;由于这些故事经过了玄奘的一番译解沟通,又显得比汉译佛经文本更为亲切生动。关于龙女和罗刹女的奇特婚恋故事就是如此。辩机在《记赞》中提到“信”与“美”的结合问题,《西域记》对外来故事的译述,可以说“信”与“美”兼顾,很好地实现了两者的结合。这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玄奘在将这些故事“蜕化为国有”,融入中国民间故事艺术世界方面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它们在当时和后世,比汉译佛经中的故事文本所产生的影响更为直接有力。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唐玄奘不愧是在本国以外的广大范围内从事民间文学搜集活动的光辉先驱者。虽然他是一个取经求法的僧人,采录故事只是他实际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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