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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 文明的理想之路(3)粟特人的白日梦:撒马尔罕城边忧伤的草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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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4 23:17: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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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学成 [url=]丝绸之路和亚州宗教考古美术[/url]
  2018年8月1日,《平山郁夫的丝路世界——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美术馆文物展》在敦煌莫高窟开幕,展览内容包含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美术馆(山梨县)收藏的帕米尔以西地区170件域外文物。邵学成博士作为此次展览筹备的参与者之一,深知此展览对于了解海外考古美术和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的意义,将志愿为读者逐步解读展览文物的相关研究内容,一起探索古今文明之路。
  
  粟特考古新发现
“草莓山 STRAWBERRY HILL”是撒马尔罕都市附近的一座高出地面20余米的土丘,真实的名称是KAFIR-KALA,这个遗址是一个约在8世纪初期荒废的粟特人城市,城市遗址坐落在城市运河的断崖旁边,位于撒马尔罕市区南部约为12千米,距离阿弗拉西阿比古城遗址约为30千米,2018年夏天的时候,我们去访问考察了这个遗址。
遗址周边还有茂密的果园和运河河道,很多葡萄、桃子和苹果长势旺盛,这些室外桃源式的环境让人感觉很舒服。根据中世纪的阿拉伯语史料的记载传闻,这里可能是当时撒马尔罕王城的副城,可能是一处行宫性质的建筑物,而且当地还有一些关于这个遗址的传说,据说是古代国王为某位美丽的异国王妃建造的花园行宫,这些故事很吸引人。
另外,在遗址发掘工作的时候总是会闻到一种淡淡果香的味道,让人劳累时产生非常甜软舒服的感觉,所以大家昵称草莓山。我在一本2002年出版介绍考古新发现的书籍中知道了这个遗址,我当时想,真的是很动听的名字啊,这也是我经常听的一首同名歌曲,所以很憧憬这个遗址,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走进这座遗址却花费了很长时间。
时光倒流至一年前,我曾经在中亚旅行中接近过草莓山遗址,并且听考古队员讲述过最新的考古成就,但是与遗址却擦肩而过。

1.jpg (远望KAFIR-KALA遗址,该遗址是人工堆砌高出地面的土丘。遗址总面积约为500平方米,根据地势主要分为三个区域,面积并不大,整个城的形状因为袖珍,很像草莓,站在土丘上可以眺望远处的群山和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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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pg (2017年正在发掘的KAFIR-KALA遗址,进行该作业的是日本帝塚山大学和乌兹别克联合考古队©帝塚山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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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的时候,撒马尔罕的白昼相对于黑夜来说不长不短,金色的阳光经常铺满大街小巷,当你步行走在阳光地面时,感觉走进了一个奇妙的空间,让人觉得多了一些神圣感。我当时去撒马尔罕周边地区考察时,在制定计划时特别想来这个遗址看看,但是那时行程制定紧张,没有多少经验,外国考古队因为工作周期短也都比较忙碌,我没有机会去访问遗址。
我们一行考察队员主要的时间用在参观撒马尔罕考古所、针对馆藏文物和研究员的对谈交流上,感受着认知的喜悦,大家不知不觉谈了很晚。一天下来已经很累了,我们就坐在院子里面乘凉,很多国家的考古队员都收队回来,聚拢在一起闲聊。因为在晚宴上偶遇到草莓山考古发掘领队,也是许久未见的师友,大家一见如故,他们决定帮我们联系现场的考古队员过来和我们会谈一下最近的成果。我们得到消息后非常期待,因为我们知道粟特的名字已经很多年,国内出版书籍也一大堆,但是我们却没有人员发掘过相关的粟特地区考古遗址,一直都是在书本上的文字和图像上获取着最后的研究结果,失去了慢慢摸索和体会一点点发现真相过程的意义。
   夜里10点左右,之前约好的日本帝塚山大学考古队过来了。从2013年开始,这支大学考古队通过国际合作考古发掘,渐渐解清很多关于这座城市的基本样貌,一些独特的陶器和线刻纹样也被辨识出来。考古资料推断这个遗址是一处有着琐罗亚斯德教信仰痕迹的遗址,此外也有一处小的佛教庭院。
同时他们也顺便展示新的考古发现,他们也在遗址里面一个粟特王侯的房间发现了疑似娜娜女神的木雕残片,但当时由于残损严重这个神格并不能完全证实,主要图像残留在炭化木板上。出土该木板的房屋已经倒塌,可能原来木板装饰烧毁后落在地面,木板残片被压在土层中,整体已经基本炭化。房屋建筑被损毁的时间应该是在8世纪初期,当时的地区形势发生很大变化,新兴的阿拉伯势力向东方入侵,通过战争取代粟特统治了这个地区。
因为是最新的考古发现,也是他们当天忙到深夜清理出来的成果,第一次展示给大家看,很多研究人员都围拢过来观看这些新整理的图片资料,大家借着酒劲一直在考古所嘈嘈嚷嚷着。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们这样以这种方式欢迎朋友,我了解这些祆教神格的综合资料并不多,那时候自己还执着于佛教考古美术,但是自己性格上一直对未知的事物感兴趣,有没有能力去研究还是另外一码事,但多看看终究是好事。但是在这个古代的胡人故地,信仰祆教的地区看到这些相同内容的新发现,还是掩盖不住兴奋。
对于历来宗教信仰整体并不明确的粟特人来说,这也是首次出土完整的琐罗亚斯德教相关的图像资料。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木板分为4层,表现出了人物不同的职能和内容氛围。最大的一块木板中刻画有40多个供养人,中央的神像有着东方人的面貌,其他的木板也有很多人物像,这种木雕在以往发现的并不多,而且数量和体积都很小,随着清理工作进行很多有意思事情还等着慢慢发现。假设他们的推断是真的话,这是20多年后在中亚地区再次发现娜娜女神神像,的确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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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gital Elevation Model of the fortress.(A): Top view (B): Bird’s eye view.)
1.jpg (考古队发现的几块碳化木板残片,整个遗址按照计划正在逐年清理过程中。根据同地层出土的钱币资料推断应该是在公元710年左右,阿拉伯势力入侵该地区时该城被烧毁,当时该地区的粟特王应该是Tarhun reign(700-710)。©帝塚山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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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炭化木板中残存有一些铁钉,推断原用途应该钉在墙壁上或者某些支撑物上用来装饰。)
1.jpg (该遗址发现的比较重要的一块木板神像,中央为娜娜女神像,该像下部分还有狮子,周围还有很多的列队乐者形象,显示是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娜娜女神是粟特人信仰的琐罗亚斯德教中的主要神格,早期结合了美索不达米亚是掌管胜利和丰收的女神、后来在和希腊、伊朗等地区的女神等特征进行融合,在中亚地区广泛传播,在中亚的神祇系统中有着重要的地位。©帝塚山大学) 1.jpg (考古队员村上智见绘制的碳化木板图案草图,在宽1.4米、高1.3米的木板上依稀可以辨认出40余位姿态不同的供养人©帝塚山大学)
1.jpg (虽然一般的研究认为该木板中央的娜娜女神应该有4个胳膊,但这个木板上女神只有2个手臂。而且这个娜娜女神的面庞很像东方人,这一点引发了很多讨论。©Alisher Begmatov)
1.jpg 1.jpg (后来清理的另一块木板上可以看出来有四臂的娜娜女神,周围还有十余人供养崇拜者,这是符合过去研究中认知的娜娜女神像)
1.jpg 1.jpg (或许,在中亚地区存在两种类型的娜娜女神像,有一种可能是娜娜女神本来是2只手臂,但是受到印度神的影响开始变化为4只手臂,上部手臂分别持有太阳和月亮的象征物。6世纪时粟特地区受到印度美术的影响,主要动力是因为公元500年前后白匈奴征服了粟特地区,将粟特地区同西北印度连入同一文化圈,这一时期制作的壁画、木雕、纳骨器等都受到印度美术影响)
1.jpg (2017年9月,考古队员手持笔记本展示考古现场图片同大家讨论,右1为撒马尔罕原考古所所长。 现在乌兹别克的考古工地一旦有新的发现,各国学人都围拢在一起讨论,即使有时候为一个观点争吵的面红耳赤、回忆半天想不起任何有价值的判断浪费了所有人时间也无所谓、也没有关系,因为田野考古就如此,需要一些幽默和狂热气氛调解放松,来舒缓情绪。) 1.jpg
(左1后:考古队员村上智见、左2前:考古队员Alisher Begmatov正在同学者们讨论新出土炭化木板的神格问题。村上女士是考古队中最勤勉的一位,当时村上正在努力绘制木板线描图,期待在图像细节中有更多的发现。这些年研究丝绸之路的女性越来越少,她能坚持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她还想未来到中国做丝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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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pg (饭间,我问宇野教授什么时候可以公布这个新发现,他说等等时机吧,要等待一个好的机会,扩散热点。现在日本国内从经济出发理性思考,对于丝路研究有些冷淡,作为受惠于丝路研究学人的一份子,应该担当起一些责任来,选择一个好的机会进行宣传会更好,会引起更多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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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天后回国的飞机上,帝塚山大学的考古领队宇野教授坐我邻座,他们带着实验样品准备回国展开进一步的科技检测研究。我们彼此寒暄了几句,谈及以后的研究计划和发展方向。并未再多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时候再有机会相见,也不能互相承诺什么。)

这个意外的小插曲更激发了我想去看看这个遗址的愿望,趁着大家兴奋的劲头,我再次提出这个请求。当时考古所所长问询了我的此次的行程计划,发现时间几乎不可能。于是告诉我,明年再来的话,一定会允许我去考察这个遗址。在撒马尔罕考古所的院子里,大家都从新闻上得到的消息,我们正在举国之力正在研究丝绸之路,从经济到人文都有新的投入。整条丝绸之路沿线的国家都在关注着中国学界的一举一动,这些新的举措行动似乎是丝绸之路研究复兴的希望。我听到后无可置否,但也知道这些消息背后的真实与期望的落差,因为人文研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成的事情。
后来散场后,我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撒马尔罕的星空,想起中亚近些年的研究往事,也幻想着他们提到的那个遗址,想去探个究竟,那个遗址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很想知道,我想有时间去看看是多么好啊,但是这次无法实现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有机会,但我很想实现。
后来模糊的感觉中,那件木板文物的研究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我们总是会依着自己的希望、预期和恐惧来认识判断事物,但有时也会知道这一切都是脑中幻象。关于考古美术的世界、古代的世界始终是一场迷雾,这些考古材料构成的中亚世界既广袤无际、又微渺澄澈,而在人世间则是一半苦涩,一半含笑,学人各取所需就好。这些年逐渐的在中亚的考古田野中出现了中国人的身影,从城市考古到游牧民族墓葬研究,都开始涉猎参与,但宗教考古却难以展开,可是无论怎么样难也不要放弃。
那晚我想着未来一年的计划,睡的很好,没做梦,一觉天亮,之后继续赶路,带着昨晚模糊的印象,离开了撒马尔罕,也远离草莓山。
1.jpg (撒马尔罕考古所外景)
1.jpg (撒马尔罕考古所内墙绘的阿弗拉西阿比遗址粟特壁画)
1.jpg (2018年我们的丝路考察团再次来到撒马尔罕考古所,参观撒马尔罕考古所陈列中心和保护修复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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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pg (一年以后再次走进考古所办公室,赫然发现桌面上关于草莓山遗址的简报已经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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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这些出土物品,合影留念。粟特人本来是以中亚撒马尔罕为中心的伊朗系民族,活跃在从西部波斯萨珊朝到中国的丝绸之路上。关于伊朗系粟特人的原始信仰,一般认为琐罗亚思德教(拜火教)是伊朗的固有宗教,粟特人在信仰时发生了一些变化。中国称粟特的信仰为“祆教”,一般认为“祆”这个汉字是7世纪为粟特人所信仰的琐罗亚思德教新创造的汉字,用以与萨珊朝的正统琐罗亚思德教相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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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马尔罕考古所和平山郁夫美术馆logo设计采用的联珠纹中凤鸟衔绶的图案。联珠纹一般认为是来自波斯萨珊王朝的织锦图案,后期被粟特美术吸收采纳,但是在伊朗却很少出土萨珊织锦,只有在一些岩刻、金银器、壁画上出现该图案,波斯锦其后继一般认为是粟特锦,近些年来粟特地区产的织锦越来越多被发现。联珠纹约在6—8世纪流行于丝绸之路沿线国家,成为当时的主要装饰图案,联珠纹内的一些动物往往与神话传说、宗教信仰相关联,从这一点思考联珠纹往往会带有超自然、不死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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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郁夫美术馆藏黄地天马纹纬锦,年代约为8~9世纪。该展品是一件有着相对而立、低头正在吃草的两匹天马的编织物。粟特商人在经营着丝绸之路的贸易,轻便高价的丝织品是远距离交易的最适合商品。粟特人不仅搬运交易丝织品,自己也从事生产加工丝织品,对波斯织锦进行仿造制作,销往丝绸之路沿线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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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的头颈部和足部均缠有象征着祝福意义的绶带,马匹缰绳和翅膀的中央有联珠带,联珠纹是中亚的特色纹样,也是粟特人喜好的装饰纹样。每一段纹样上下用“山”字形城塞纹隔开,城塞纹样用深浅色间隔开,中间装饰植物纹样,该编织物推断原本应该是男性长衫上的一部分。1959-1975年新疆考古队曾在吐鲁番东部的阿斯塔纳古墓葬群发现大量的丝织物,在7世纪前半的墓葬中发现有天马联珠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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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郁夫美术馆藏绿地圣树双鹿纹纬锦,约8—9世纪,绢质,缂丝材料中心配置垂直对称的圣树,圣树两侧为两头相对、后腿站立的长角鹿,周围配置椭圆形联珠纹装饰,工艺精湛,图案秀丽,整体颜色温暖素雅。一般认为粟特人在对波斯锦进行仿造中,在联珠纹中表现鹿的形象是粟特锦的一个特点。鹿是经常在粟特银器中表现的动物,也用在粟特丝织品上。萨珊锦和波斯锦都是纬锦织法,中国古代丝织品一半是经织方法,纬织比经织更容易纺织出图案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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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山郁夫美术馆藏双瘤牛联珠纹锦,在联珠纹图案中,有两头以圣树为中心相对而立的瘤牛形象。这种设计在中亚到中国新疆地方都曾经流行过。瘤牛的头部、躯干和脚均被简略处理。)

正仓院的乐器与日本的展览宣传
2017年10月底,正仓院的宝物展览再次开幕了,这是日本一年一度的博物馆展览盛典,人们又开始从世界各地涌向了宝物,赞叹着千百年前从丝绸之路传播进日本得以保留至今的异文化文物。由于每年的宣传重点不一样,这些隋唐时代的世界宝物也会带动人们对于丝绸之路的兴趣,我也想着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或许可以趁机好好的宣传,这些新的考古发现会振奋人们的精神。
展览开幕后,时间一天天过去,帝塚山大学的发现报告却一直没有动静,为何还不发表,也很让人捉急。这一年,我还在忙着组织新的阿富汗考察计划,没有机会和时间精力去专程看展览,也很难四处去旅行。只能在新闻上关注这些展览和学界动态,终于帝塚山大学开始逐步公布考古发现,虽然只有一部分研究内容,但也让媒体和大众兴奋。在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展示了考古队出土的木板内容,描绘的供养者中的音乐团,可以从乐人的手中乐器形制上看出来是与正仓院所藏的箜篌、琵琶和排萧等类似。显示了琵琶箜篌等乐器从撒马尔罕传播到东亚和日本的证据,和正仓院的展陈宝物有很多共通之处。
我看了新闻报告和视频,觉得也很有意思,关于这个未知的城市也从传说现实中这些年一步步整理出来,让人感觉很振奋,而且宣传也抓住了展览与研究、海外考古与公众传播的契合点。这时候,再回忆起在撒马尔罕的一夜,看到那些新鲜的、新出土的文物图片,那晚带来的喜悦和盼望,完全消除了我现实工作中所有的疲惫,但也为自己当时没有改变行程去遗址感到遗憾。我想等我完成现在的考察任务后,我会逐步完成这些计划。

1.jpg (日本电视台的播报新闻,介绍该遗址的考古成果)
1.jpg (宇野教授代表帝塚山大学介绍该遗址的考古发现和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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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pg (在中国唐代流行的西域风俗的胡乐、胡食、胡服等,都受到了粟特人带来的风俗影响,甚至超过了伊朗文化大本营的影响。特别是在一些宴饮题材的场景中,主客欢聚,有运送食品的侍者,也有演奏琵琶、笛、鼓和箜篌等乐人。)
1.jpg (上下图:正仓院展示的箜篌和后仿造的箜篌。箜篌一般分为竖箜篌、卧箜篌和凤首箜篌这三种类别的弦乐器,正仓院传承下来的两张箜篌都是竖箜篌,这也与西方起源的角形竖琴的一种,经过丝绸之路传播到中国和日本,粟特人的衣食住行都体现出了浓郁的伊朗和中亚特色)
1.jpg 1.jpg (东京orient博物馆馆在举办《丝绸之路新世纪》展览时,集中展现了日本学界近些年的考古发掘成果,也展示了kafir kala遗址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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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草莓山遗址
2018年的夏天,我在老师们的帮助下又获得了去撒马尔罕考察的机会,通过同行考古所教授介绍,我们这次提前2个月找到了该遗址乌方考古领队,决定在开始这季度发掘第一天开放给我们实地考察。这次考察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我们也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个粟特人遗址,也是我将近一年来的心愿,这次正式开启了我的草莓山旅程。
我们到达遗址的时候,已经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在遗址上晃动。我们爬上遗址土堆上才看清是附近周围村庄来了几位年轻人,后面有一位老者,几个男性之间并没有什么拘束气。其中老者是当地阿訇,留着花白的胡子,像是从古代走来的人物。阿訇一直坐在遗址上低头抽着旱烟,也不说话,像是在思想着什么,和周围的寂静环境很搭配,却也觉得有些不寻常。
我们人员全部来齐后,阿訇缓慢走过来,和大家简单寒暄致意,阿訇似乎与考古领队很熟悉,耳语了几句。考古领队招呼大家过来,大家围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半圆形,说是要做一个考古工作开始小仪式。
去年的时候听考古队讲到有出土的炭化木板和组合材料,类似座位家具的东西,有可能会是在某个空间做仪式的道具,我们就想着应该是在哪一个空间进行。但是考古队发掘过的地面很多都被回填了,看不到太多地层信息,根据考古报告记述在这里大概发现了有木板、钱币和封泥等。在现场,几座被发掘过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残存。土质墙壁上都有过火痕迹,一些裸露土层都红彤彤的。有可能这个遗址在毁灭时,经历了可怕的大火,大火几乎烧毁了一切,也烧毁了重建的希望。房屋倒塌,这个场所逐渐废弃,以后再也没有被再次重复使用,我想在个古代遗址上举办仪式会更有意义吧,不知不觉中内心多了一份期待。
几位年轻人从旁边的尼龙口袋里面忽然拿出了一只被束缚的鸡和一把锋利的尖刀,并用洁净的水清洗鸡的身体,开始准备工作。原来今天的主要仪式主要就是宰杀这只鸡,用来祈祷以后的考古工作顺利。同行的几位女性因为敏感血腥,都纷纷扭转头去。
很快,刚才一直沉默的阿訇用尖刀挑断了鸡的喉咙,让鸡血通过伤口缓慢的流出来,滴在地面沁入这片土地,这只鸡一直被束缚着无法挣扎,也没有哀鸣,不久这只鸡开始缓慢的迎接死亡。2分钟后,旁边的年轻助手把奄奄一息的鸡装进了袋子里面,遗址上空的蓝天一片空寂没有白云,这就是这只鸡生前看到的最后情景。阿訇开始祈祷,我们也都静穆的听着,周围的年轻人也都闭上眼睛随着应和,声音低沉但是却有穿透力。这样的静穆很短暂,但是也有一种无声的力量。
我不知道这种祈祷能否带来好的运气,但是一只鸡已经死了,也许一会儿这只鸡就成了餐桌上的菜肴。或许它流尽的血会保佑大家,保佑以后的考古工作,那只死去的鸡,它的伤口在草莓山下,正如所有被伤害的过去一样,也会被草莓填满吧。
我真没想到来到草莓山,还没有找到粟特的感觉,居然会遇到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要面对是在古老的遗址上举办一个现代的仪式,然后在静穆中的血腥味中鼓舞自己,去祈祷迎接和准备击败挫折。一阵阵风吹过来,天地之间很干燥,大家开始按照计划考察遗址。
1.jpg 1.jpg (撒马尔罕考古所研究员Farhod Maksudov(左2)和考古领队一起前往遗址,因为去年的考古发现,今年的工作大家更多了一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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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pg (当地阿訇和考古队员一起杀鸡,我当时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正好坐在这只鸡的旁边,看着这只鸡的眼睛,它好像没有任何畏惧。)
1.jpg (那只鸡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只有阿訇紧攥的手里偶尔的拍打翅膀,在任人宰割时发出轻微的扑扑的声音,我不知道这种声音有没有一种临近死亡的节奏,但是的确不太合适欣赏。)
1.jpg (当地阿訇带领考古队员和考察队员一起祈福。事毕后,阿訇洗了洗手,用手抹了抹尖刀,将尖刀塞入腰间。然后,阿訇开始跪在地上祷告,为我们祈福,祝愿我们的考察行程和日后的考古发掘一切顺利。)
1.jpg (几座被发掘过的房间,这些房间的墙壁上都有被火焚烧过的痕迹)
1.jpg (在遗址的地面上看到撒满了一些黑炭和燃烧过的木料,我们看到这些碎块都不大,很小,有可能是燃烧过后留下的木质残留物。)
1.jpg (木炭碎屑都在地面上散落着,掺杂着黄土,用手捡起来感觉这些原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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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pg (地面上还有一些野小麦,零散的生长着,长势并不旺盛,都斜卧在地上。在白匈奴时期,粟特地区农业快速发展,人口急剧增加,诞生了很多新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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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遗址出土了大量的封泥,总数大概有700多件,有很多图案在中亚地区都是首次发现的事例。这些封泥从图像上可以分为三大类,主要是有人物形象、动物形象和单纯的图案文字,从这些封泥内容上也可以识别出来波斯、希腊和突厥等文化对于该地区的影响。)
晚霞开始飘飘荡荡出现了,夜色开始下沉。对于考古工作者来说,在未知的土地上耕耘,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但是今天却在此刻变得很悠长。我站这里时,我的嗅觉却忽然开始活跃起来,一些香味传过来。我看到地面上的木炭,忽然间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果香,其实是遗址的一些被焚烧过物质和木料留下的暗香,我拿起来嗅了嗅,真的如黑巧克力一般。
我看了看远处,真是一片美好的平原呢。我禁不住停下脚步,坐在那里看着景色,感觉瞬间太阳快要下山了,光线开始变暗,遗址的外貌颜色开始变化,现在看到的都是经过焚烧后留下的残留物,一片颓废中,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表面景象。我终于明白草莓山原来是一个美化的名字,只是因为你的观看而改变罢了。
这里远离闹市和人世,我沉浸在这样的景色中,安安静静的发呆一会儿,也不想再去想什么、做什么,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从去年到现在,这一年的时间,我一直在为靠近这座草莓山而努力, 这一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突然的变化都让你在短期内无所适从。不问这之间经历了什么,我大多数时间只在确信走的方向正确就满足了。而且不管这条道路多少有些困难,或许走过些许弯路,但我觉得心里只要想着美好,终究会有一天能站在草莓山上。
我曾经幻想着无数次到达草莓山上要做些什么,是要画幅画、唱首歌、还是要留下一段吟诵,因为这是一个目标实现的小纪念。可是这一次,为什么自己居然随身没有带任何东西就到了这里呢,我是不是应该带着一壶茶、或者咖啡,坐在这里。身边的那滩血让我想起那只被祭杀的鸡,临死前它是不是应该喝杯咖啡、或者喝杯茶滤去痛苦呢。
在阿富汗、在巴基斯坦新的考古美术和研究发现中都可以找到粟特人的影子,我也在努力的阅读着关于粟特地区考古的现实情况,希望找到他们之间更多的联系,这些都需要持续不断的调查。或许,对于热爱丝绸之路的人来说,任何行走都比站在原地更接近幸福,可能这也是古代粟特人的信条吧。


  草莓山同名歌曲:
  
  
文明的理想之路(1): 从巴克特里亚到塔克西拉的风云往事
西游记|寻觅中亚胡人的世界(五)消失的粟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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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时间:2018年8月1日—2018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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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兹别克斯坦之旅受到李肖、罗新、王一丹、刘志佳、谷小云、阎焰、林铃梅、Farhod Maksudov、等师友,以及此次考察的资助人邓喜红女士和她的女儿Sophia支持关照,深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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