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资料库
荐书｜从食物透视古代中国社会——评《古代中国的食物》
摘要: 近年来，食物考古作为一个新兴的跨学科领域，在国际学术界蓬勃发展。剑桥大学出版社 “食物考古”系列丛书的出版，正是这一学术潮流的重要体现。哈克（Yitzchak Jaffe）博士撰写的《古代中国的食物》（Food in Ancient China）一书，是该系列中首部聚焦中国的著作，为英语世界读者提供了一幅关于中国史前至早期青铜时代食物与社会的宏观图景。Food In Anci ...
近年来，食物考古作为一个新兴的跨学科领域，在国际学术界蓬勃发展。剑桥大学出版社 “食物考古”系列丛书的出版，正是这一学术潮流的重要体现。哈克（Yitzchak Jaffe）博士撰写的《古代中国的食物》（Food in Ancient China）一书，是该系列中首部聚焦中国的著作，为英语世界读者提供了一幅关于中国史前至早期青铜时代食物与社会的宏观图景。
Food In Ancient China
Yitzchak Jaff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23
本书时间跨度从旧石器时代晚期至西周初年，作者采用“食物方式”（foodways）这一核心概念贯穿全书。所谓食物方式，指的是一个社会中与食物相关的所有活动和方面，包括种植、收获、储存、加工、运输、烹饪、消费和丢弃等环节，以及这些环节所涉及的社会、政治、经济和仪式等层面。这一视角使得食物研究超越了单纯的饮食史范畴，成为透视古代社会结构、权力关系和文化认同的重要窗口。
全书分为六个部分， 第一部分为导论，讨论了“古代中国”的时空范畴，介绍了食物考古的研究方法，包括动植物考古、稳定同位素分析、有机残留物分析、石器微痕分析等。作者强调，尽管后世的历史文献和图像资料为研究中国食物文化提供了丰富素材，但对于更早的时期，考古学是唯一的信息来源。
第二部分探讨旧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早期的过渡。早期人类依赖狩猎采集为生，鹿类、野马、野牛等大型哺乳动物是主要肉食来源。细石器技术的发展反映了狩猎策略的变化，而研磨器和陶器的出现则标志着食物加工技术的革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南方的洞穴遗址出土了世界上最早的陶器（约2万年前），这些早期陶器可能用于熬煮骨汤、提取油脂，其功能与后来的农业无直接关联。
第三部分聚焦农业社会的兴起与发展（约公元前7000—5000年）。作者详细梳理了粟、黍、稻等主要作物的驯化过程，以及猪、狗等动物的驯养历史。值得强调的是，从野生资源的管理到完全驯化是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漫长过程，早期农业社会仍大量依赖狩猎采集。不同地区发展出各具特色的生计模式：黄河流域以粟黍农业为主，长江流域则以稻作为核心，而东北地区的定居化进程可能更依赖于丰富的野生资源。
第四部分论述新石器时代中期（公元前5000~公元前3000年）的食物与社会。随着农业逐渐成熟，聚落规模扩大、分布更为密集，社会组织也日趋复杂。作者通过河姆渡、姜寨、牛河梁和西坡等遗址，讨论了稻作和粟作农业的发展、野生资源的持续利用、粮食储藏与共享方式，以及食物在家庭、社区和礼仪活动中的不同作用。与此同时，作者特别强调宴饮与酒精消费的社会意义：它们一方面有助于维系共同体整合，另一方面也成为竞争性展示和社会分化的重要媒介。以仰韶晚期西坡遗址为例，部分高等级墓葬中出土了成套酒器、加热装置和大型酿酒容器，表明酒精生产与宴饮活动已成为精英彰显身份、积累威望的重要手段。
第五部分是全书篇幅最大的章节，讨论公元前三千纪至二千纪区域互动加剧背景下的社会复杂化、早期城市兴起及其食物基础。作者首先从海岱地区晚大汶口至龙山时期的宴饮、酒精消费与墓葬随葬现象入手，说明食物与饮酒如何逐渐成为精英竞争、社会分化加深的重要媒介。龙山时代也见证了大型聚落的涌现，如石峁、陶寺、良渚等遗址的规模和复杂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作者分析了城市供给问题——大型中心聚落如何获取足够的食物来供养其庞大人口，以及城乡之间的食物流动关系。与此同时，绵羊、山羊、牛、马以及小麦、大麦等西亚起源的家畜与作物，经由以河西走廊为关键通道的跨欧亚交流网络进入中国，并在不同地区被选择性吸收，反映出地方社会对新物种和新生计方式的主动调适。
第六部分简要讨论了二里头、郑州商城和殷墟等青铜时代都邑的食物与仪式。商代晚期的殷墟规模宏大，需要从周边地区大量输入动物和谷物以供养其庞大人口。青铜礼器的发展使得食物和饮酒成为祭祀仪式的核心，而狩猎则成为精英身份的重要标识。作者在结语中还以西周时期陶器使用方式的地区差异为例，说明即便是看似统一的器物风格之下，实际的烹饪实践仍存在显著的地方性变异。
在本书中，作者成功地将食物考古的理论方法与中国考古学材料相结合，为英语世界读者提供了一部系统性的导论。书中广泛引用了近年来发表在中英文期刊上的最新研究成果，包括稳定同位素分析、有机残留物分析、动植物考古等多学科证据，充分展示了中国食物考古研究的前沿进展。
在研究中，作者强调地区差异和时间变化，避免了将“中国的食物方式”同一化的理解倾向。书中反复指出，在长达数万年的时间里，中国大地上的不同人群发展出了多样化的生计策略和饮食传统。例如，关于公元前三千纪气候变化与游牧化问题的讨论中，作者批评了将北方地区简单等同于"游牧民族"的刻板印象，强调考古证据显示当时大多数社会仍以定居农牧兼营为主。
作者将食物置于社会关系和权力结构的语境中加以考察。从新石器时代早期的家户内食物共享，到晚期的竞争性宴饮，再到青铜时代的等级化消费，食物始终是塑造和表达社会关系的重要媒介。商代社会中野生动物消费被限制于精英阶层的现象，以及驯化动物与野生动物在祭祀场合的不同使用，都说明了食物消费与社会身份之间的密切关联。
作为一部面向国际读者的导论性著作，本书在追求全面性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要在深度上有所取舍。对于中国考古学的专业读者而言，书中的许多案例和论述或许已较为熟悉。此外，南方地区（特别是华南和西南）的材料相对薄弱，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当前研究的不均衡状态。在“古代中国”的时间下限问题上，作者选择在周初收尾，理由是此后文献材料渐趋丰富，且已有相当数量的英文研究成果。然而，从食物方式演变的角度看，东周时期的铁器推广、战国秦汉时期的农业技术革新等议题同样值得深入探讨。期待未来能有更多研究填补这一时段的空白。
《古代中国的食物》一书以考古学为主要视角，系统梳理了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中国各地区食物与社会的演变历程。作者将食物方式研究与社会复杂化进程、区域互动、身份认同等议题有机结合，展示了食物考古在重建古代社会方面的独特价值。本书的出版不仅为国际学界了解中国史前食物文化提供了一部可靠的入门读物，也为国内学者提供了一个反观自身研究的国际视角。在“食物考古”日益成为考古学重要分支领域的今天，这部著作无疑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作者单位：上海科技大学人文科学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