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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书|探索文明起源的科学路径——《文明探源的理论与方法》书评
摘要: 作为复旦大学双一流建设项目“中华早期文明跨学科研究计划”的书系之一,陈淳教授的新著《文明探源的理论与方法》近日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是在2007年《文明与早期国家探源》基础上的修订与拓展,补充了近20年来中外文明探源的新进展。在中华文明探源工作持续推进、文明标准众说纷纭的当下,这本著作的出版恰逢其时——它试图回答一个基本的问题:我 ...
作为复旦大学双一流建设项目“中华早期文明跨学科研究计划”的书系之一,陈淳教授的新著《文明探源的理论与方法》近日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是在2007年《文明与早期国家探源》基础上的修订与拓展,补充了近20年来中外文明探源的新进展。在中华文明探源工作持续推进、文明标准众说纷纭的当下,这本著作的出版恰逢其时——它试图回答一个基本的问题:我们究竟该如何科学地探索文明的起源?
在2007年的《文明与早期国家探源》序言中,复旦大学姜义华教授借用王国维有关中国学术三个时代的观点,指出我们当前仍处在吸收西方学术思想的“受动时代”,尚未进入“能动时代”。陈淳教授的工作,正是试图在这个“受动时代”里,呼吁中国学界将探源工作从编年史学转向科学研究,即在讨论物质文化标准和重建古史的同时,重视社会进化论与复杂化过程的范式转向。这需要重视高层次理论的建设,增强方法论的科学性与多学科整合,以及问题导向的信息提炼。
本书的意义在于,它既不是简单的中西比较,也不是照搬西方理论,而是试图“弥合中外学界在这个战略性课题上的隔阂,为中华文明探源提供一个参照系”。作者数十年来致力于将欧美考古学理论系统引进中国,从《考古学的理论与研究》(2003)到《考古学前沿研究:理论与问题》(2016),从《文明与早期国家探源》(2007)到这本新著,还有诸多译著如《考古学:理论、方法与实践》和《国家与文明的起源》,其学术追求一以贯之:推动中国考古学从材料整理走向理论阐释,从经验直觉走向科学实证。
《文明探源的理论与方法》
作者:陈淳
出版社:复旦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2月
《文明探源的理论与方法》全书除结语外共有六章。
第一章“概念与标准”梳理了文明的标准、概念和定义。在文明探源的课题上,“文明”这个术语一直有不同标准和定义的争论,陷入了观点不一和各执己见的困境。作为一项科学研究,概念是学术的基本单位,以便将研究对象转变为可观察之物。概念也是对事物的准确称呼,是理解的开始。文明探源必须在统一的定义下进行,当下国际学界普遍认可的“文明”标准是地域关系取代血缘关系与官僚政府和早期国家的形成。这不是个人立场与价值观之争,而是社会科学理性探索的共识。
第二章“认识论与方法论”认为,作为求知的理论,人类认识世界大体存在两种对立的认知途径。一是经验主义的认识论,它强调感官的认知作用。二是理性主义,它强调用逻辑推理来提供知识的可靠性。经验主义的认识论与理性主义的认识论采用了不同的方法论,前者凭借直觉、常识和经验的归纳。后者强调科学应该超越经验主义,将知识建立在可以验证的、有系统的“实证”基础之上。实证主义以理论为先导,探讨现象背后的潜因。所以,科学理论与实证主义方法密切相关。这章讨论了中国二重证据法与实证主义方法的区别,并对社会思潮和价值观进行了思考,最后概述了20世纪下半叶考古学和历史学范式的转变。
第三章“进化论与理论的发展”讨论了社会进化论的发展,这是社会变迁的规律性或通则性探索,是文明探源的指导思想。我国文明探源主要囿于文献导向的证经补史,鲜有社会发展规律的探索。美国新进化论引入中国后出现了水土不服,认为其抽象概念无法与中国的考古发现对号入座。于是,有些学者弃用“酋邦”而代之以“古国时代”。但是诚如作者所言,由于中国考古学并没有自己的社会进化理论,所以“古国时代”与“酋邦”在概念和研究对象上无法相提并论。这需要我们深入了解社会发展规律与具体史实之间的区别。这一章还介绍了与社会进化和等级制有别的另类视角——平序/异构,在关注社会在纵向等级分化的同时,也要重视横向无等级的网络状复杂性。
第四章“文明与国家起源的主要理论”具体介绍了国家起源的几个重要理论,它们试图解释文明和国家起源的推动力。从这些介绍可以看到,早期的理论基本上都是单因论,将某种原因看作是文明起源的主动力。单因论的缺点是把问题看得过于简单,并有陷入某种决定论之虞。现在学界普遍认同文明起源的多因论,认为文明起源有一批重要的因素发挥着重要作用。而在不同地区的不同文明之中,这些因素所起作用的相对重要性是不同的。于是,系统论就比较适合这种多因论的探索,将社会系统分为几个子系统,从这些子系统的互动和运转来探讨社会变迁的动力和原因。这种系统论解释还能够通过电脑模拟来加以检验。这一章后面还介绍了从线性发展转向网络关系,以及从比较视野了解多种政体发展路径的必要性。
第五章“社会复杂化与文明探源”从人口、聚落形态、手工业专门化、宗教艺术四个方面,讨论了考古研究如何从物质文化观察社会复杂化的文明进程。文明起源是社会逐渐复杂化的过程。文明和早期国家探源不仅要了解它们何时何地诞生,还要了解它们是如何从原始平等社会演变而来的。过去许多用来定义城市、冶金术和文字都需要从其产生的背景中去考察它们形成的原因和过程,并分析它们的社会功能,这才是探源的关键所在。
第六章“方法互补与比较研究”指出,当下国际文明探源的趋势是注重将一般性与特殊性目标相结合的比较研究。这是因为学界认识到,单纯的通则性(理论)研究和特殊性(史学)总结都有其优缺点。通则性解释往往过于一般,而且从某个文明得出的规律性解释并不一定适用于其他文明。于是,学界开始进行跨文化的比较,同时关注一般性的通则和特殊性的文化异同,以便更详细地了解各种社会文明化过程的多样性和不同路径。本章借鉴“秘鲁维鲁河谷”、“古埃及”以及“二里头与夏文化”三例个案,比较了中外早期国家探源的考古学实践。结语部分对中华文明探源的现状做了思考,对需要迫切更新的一些关键概念和方法提出了建议。
这本书反思了中国史学传统的文明探源,认为它基本是一种经验和直觉研究,用张光直先生的话说,就是“利用史实的选择和描述来表达历史学家对价值系统的主观判断”。其缺点是没有理论指导;缺乏科学性;认识上依赖直觉,方法上依赖经验主义的归纳和总结。转向科学探索,我们需要克服传统方法的缺点,学会用严谨的实证方法,以问题为导向,采取多学科交叉,通过各种证据链来进行逻辑推理,探究社会变迁的因果关系,用海量考古材料来重建中华文明的发展史。
《文明探源的理论与方法》根据国际学界的通行范式,为我们探索这个世界性议题提供了一个参照。它提醒我们,中华文明探源未必非要用考古学来实证史籍上夏的存在,而是要了解人类社会复杂化的动态过程;它不必以证明文献的“信史”为最终鹄的,而是要重建古代社会如何生存、如何组织起来、如何从平等状态向国家社会演变的“整体史”。它也不是争夺民族主义话语权的自吹自擂,而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必由之路。张光直先生曾提出中国人文科学跻身世界主流的三个建议:跳出中国圈子,彻底了解学科主流的关键问题;了解研究中国的材料是否对全人类的问题有所贡献;用世界学者看得懂的语言把自己的贡献写出来。这本书就是朝这一方向努力的初步尝试。中华文明探源亟需社会进化理论的指导并提高研究方法的科学性,从材料整理走向理论阐释,从经验直觉走向科学推理,以便从“受动时代”走向“能动时代”,最终为世界文明起源研究贡献中国智慧。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