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前沿
理论前沿丨故宫博物院展陈设计中的融合与分隔策略研究
摘要: 摘要：故宫博物院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其展陈设计在尊重古建筑原貌的基础上，通过高度融合、部分融合和分隔设计三种策略，实现了历史情境的生动再现、多元文化的有机结合以及文化差异的巧妙呈现。本文以毓庆宫原状陈设复原展、珍宝馆与金银器馆常设展、法国凡尔赛宫珍品特展、克里姆林宫珍品展及青绿山水书画特展等典型案例为例，探讨了不同展览类型的设计理 ...
一、高度融合：历史情境的生动再现
故宫诸多展陈设计遵循古建筑的整体建筑格局的逻辑，使展厅与古建筑融为一体。遵循此逻辑的展览展示内容与故宫古建筑高度融合，展览形式设计与古建空间也高度融合。在此情况下，展览内容与遗产价值内涵有较强的关联性，再加上形式设计与古建空间的高度融合，成为“内容+形式”与古建空间高度融合的展览。根据故宫博物院展览陈列案例，大致有三类展览在设计方面采取与古建空间高度融合的方式：空间复原展览，专馆常设展览以及专题展，本文选取三类展览中的典型案例进行深入分析。
（一）毓庆宫原状陈设复原展
原状陈设是博物馆陈列中比较特殊的陈列方式之一。它的内容构成、陈列定位、展品的选择和组合、文物的保护以及展室的管理等，都有别于博物馆陈列中展柜陈列的一般形式。主要目的就是尊重历史史实、再现历史原貌。故宫博物院的原状陈列全称为“明清宫廷史迹原状陈列”，它是故宫博物院历史悠久、极具特色，且深受广大观众喜爱的展览类型。宫殿中的原状陈设都是严格遵循历史档案记载去选择与布置，最大限度恢复历史原貌，利用原明清宫廷留存的实物及其他辅助展品，力求真实地再现当年皇帝、后妃等历史人物的政务活动、日常生活或历史事件的场景和原貌的展览。出于古建保护与文物保护要求，故宫采用以封闭型展室陈列为主要原状陈列形式。
毓庆宫位于紫禁城东路，坐落于奉先殿与斋宫之间。毓庆宫拥有无二的建筑功能，从太子宫到皇帝的几暇之所，再到幼帝的典学之处，它既关乎国本又紧系帝制。毓庆宫的继德堂拥有独特的室内空间，因其隔断密集而成为著名的“小迷宫”，是一个与众不同的陈设空间。因此，本文以毓庆宫前殿（工字殿前殿）原状复原展为例分析其展陈设计与古建空间大的关系。
专家学者根据《陈设档》等档案史料，同时结合《故宫物品点查报告》、院藏文物以及图像资料等实物资料进行研究，并对其多次扩建与修缮，及其建筑布局和空间变化进行分析，最终在综合考量建筑沿革、使用情况、内檐变化和宫殿遗存等多个因素，判定毓庆宫前殿室内陈设所能恢复的最佳年代为光绪年间。在具体布展中，通过比对《陈设档》、点查报告和院藏文物等资料，挑选出原状文物。同时，结合其他史料，了解各屋功能的差异与变化，确保复原的准确性。
在毓庆宫前殿的原状陈列展中，展陈设计与古建空间的融合不仅体现在形式上的统一与和谐，更体现在内容与精神上的相互呼应与传承。这种高度融合不仅使得展览本身更具吸引力与感染力，也为观众提供了一个更加真实、生动、深刻的历史体验空间。
（二）珍宝馆与金银器馆常设展
故宫博物院专馆的常设展览在内容与形式上的融合达到了高度统一，这一特点在珍宝馆与金银器馆的展厅设计中尤为显著。
图1 故宫珍宝馆展柜（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设计者并未采用通用性较强但可能趋向于“同质化”、与故宫环境不甚相符的沿墙展柜，而是根据文物和环境的特点“量身定制”展柜，将其融入内沿装修中，从而“消解”了展柜的体量感。
对于珠宝类镶嵌文物，其小巧、精细的特质得到了特别的关注。设计者采用在展墙上嵌入龛柜的形式，仅露出尺幅为长1.4米至1.6米不等、高0.9米带边框的玻璃口作为展示面。这种设计在视觉上起到了“聚焦”作用，同时，有边框的样式也呼应了故宫内沿装饰中的“阁”和“挂屏”的形式意象。
而对于金银器类文物，其体量相对较大，多为礼制陈设或宗教文物，常陈设于殿堂或开敞空间。因此，设计者采用了长2.3米、高2.2米、进深0.6米的四面通透的独立玻璃展柜沿墙排布。展柜内置一个通高的基台，再根据具体文物设计二级展台，形成了具有稳定感的视觉特征。这一设计不仅与文物在原状中的陈列方式相呼应，还满足了观众环绕观看的互动需求。
在两个展室中，设计者还通过展柜间隔的变化来营造叙事的起伏与节奏。特别是在原始古建横梁与展墙相交接的位置，设计者增加了长、宽均为0.6米的小型柱状独立柜。这种特型展柜被“包裹”进展墙中，仅露出高约0.9米的玻璃展示窗。它用来展示重点文物或单件文物的同时，将自身体量“消隐”在整体环境中。与展墙和建筑结构一起，这些特型展柜形成了古建空间中最有代表性的“罩”与“隔扇”的形式意象，进一步强化了故宫内沿装饰的特征。
2016年，珍宝馆与金银器馆完成了改造升级，其设计在忠实保留古建筑原有风貌与空间特色的基础上，科学规划了展览的核心展示区域。这一设计不仅体现了对展览空间的深刻解读，还通过精心的布局与流线设计，使观众能够顺畅地浏览展品，沉浸在展览所营造的历史与文化氛围中。
这种与古建空间高度融合的展示方式成为展示古建筑形象与场所内所收藏展品、传播文化的桥梁，可以直观地建立起“古建筑场所—展品—观众”之间的历史信息传达媒介。在展陈设计中，古建筑绝非空洞的展示容器，其本身即成为有机融入展览的重要展品。这种空间融合的创新实践，既严格遵循古建筑保护原则，又通过精妙的设计语言，使历史空间与现代展陈产生深度对话。
二、部分融合：多元文化的有机结合
对于一些引进的展览，其内容与故宫历史文化关联度稍弱一些，展陈设计要突出展览主题，因此，形式设计与古建空间呈现出部分融合的状态。在以展陈设计与古建筑融合为特色的展览中，其核心展示逻辑往往侧重于将古建筑空间转化为文物陈列的场所。这种模式通过对古建筑本体及周边环境的功能性改造，在保留建筑形制的同时，对其原始使用功能进行适度弱化与转化，使其成为博物馆化的展示载体。在此类实践中，建筑空间所承载的展陈内容，可能与建筑本身的历史文化价值并不存在必然关联，而是形成一种新型的“空间—展品”对话关系。
（一）太阳王路易十四——法国凡尔赛宫珍品特展
以2005年“太阳王路易十四——法国凡尔赛宫珍品特展”为典范，由故宫博物院精心策划，旨在重现欧洲宫廷的辉煌氛围。展厅的核心区域，列柱巍然矗立，两侧独立展柜中圆雕的陈列方式，巧妙借鉴了欧洲宫廷的传统布局，营造出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展览的整体色调以普鲁士蓝为主，辅以金色与暗红色的点缀，这一色彩搭配不仅彰显了欧洲宫廷的华贵，更添一抹深邃与典雅。
图2 太阳王路易十四——法国凡尔赛宫珍品特展（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为了深度还原路易十四时期的宫廷风貌，序厅部分精心雕琢，罗马柱与石膏线条交织出浓郁的古典韵味，前言及分段说明则以法国皇室标志性的百合花图案作为装饰，细节之处尽显匠心。更为巧妙的是，设计者并未完全拘泥于传统，而是巧妙地将故宫古建风格与现代展陈设计相融合。金色的文字说明、暗红色的景观以及灯箱片《路易十四与康熙时期对照年表》等元素的运用，不仅与普鲁士蓝形成了冷暖色彩的和谐共生，更与午门展厅原有的暖色基调相得益彰，实现了古今文化的巧妙对话。
此番展陈设计，既保留了故宫古建空间的独特韵味，又巧妙融入了欧洲宫廷文化的精髓，两者相得益彰，展现出一种跨越时空的文化交融之美。通过多样化的表达方式，设计者成功地将展览内容与故宫古建空间融为一体，使观众在欣赏珍贵展品的同时，也能深刻感受到不同文化背景下历史与艺术的独特魅力。
（二）克里姆林宫珍品展
2006年在故宫举办的“克里姆林宫珍品展”，展出内容主要是俄罗斯艺术中金属、织绣工艺以及宫廷武备等方面的艺术精品。在此种情况下，需要做的就是平衡古建筑原有的内部空间个性与满足现代展览空间和内容的要求之间的关系，展陈的重点和展陈目的决定了空间利用方式及展示方式，在这样的关系下，在古建筑的展示空间内，古建筑本身的信息传递相对弱化，与此同时古建筑内展品的信息输出则会加强，也就是说古建筑本身要素的历史信息传递弱化，而空间内展品的有效信息输出更为突出。这时在空间内的展示更接近于传统的博物馆展厅，虚化展品外围，利用灯光等多个手段集中观众视线实现信息交互。
图3 克里姆林宫珍品展（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图4 克里姆林宫珍品展（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展览在形式设计的策划中力求营造出俄罗斯民族风格，特别是在海报图案、通道装饰图案、前言区域设计风格中将俄式建筑特点融入其中，打造出异域环境特色。在文物展示上既照顾到俄罗斯文物的陈列习惯，又与故宫展厅的大环境相配合。克里姆林宫的典型代表色彩为红色、白色和金色，故宫的代表性颜色是红色和金色，故设计选用红色、白色及金色作为装饰元素，既与克里姆林呼应又与故宫呼应。在观众进入展厅经过的马道一侧设计布置了仿制克里姆林宫的路灯，拾级而上，仿佛一个隐形路标，引领观众进入展厅。通过细节使观众进入展厅前就可以感受到俄罗斯的风情气息。
三、分隔设计：文化差异的巧妙呈现
当展览内容偏离故宫博物院传统藏品范畴，即与明清两代艺术风格无直接关联时，设计者会采取一种审慎的态度，适度减弱明清元素的运用，转而聚焦于与展览主题高度契合的元素，以进行形式设计的构建。具体而言，对于引进的境外展览项目，设计团队会深入剖析展品的历史文化背景，以此为出发点，精心策划与设计，力求营造出一种建筑空间历史文化与展览空间历史文化相互对话、深度交融的独特情境。此设计策略不仅彰显了对展品原生文化的深刻尊重与有效传承，更通过匠心独运的布局与元素的巧妙融合，为观众提供了一种跨越时空界限、独具匠心的观展体验。在此过程中，观众在欣赏展品的同时，能够深切体会到不同历史文化之间的碰撞与交融，从而获得一种丰富而深刻的审美与认知享受。
（一）茜茜公主与匈牙利：17—19世纪匈牙利贵族生活展
2017年故宫“茜茜公主与匈牙利：17—19世纪匈牙利贵族生活展”的展览设计，以其独特的设计思路，鲜明地展示了与故宫古建空间的隔离与非融合特性。该展览在设计上深入参考了17至19世纪欧洲建筑风格，诸如茜茜公主婚礼所在的奥古斯丁教堂（1854年4月24日）、马加什教堂（茜茜公主加冕之地，1867年），以及自17世纪中期以来在匈牙利王室中盛行的巴洛克艺术风潮。特别是18世纪匈牙利被哈布斯堡王朝重新统一后，巴洛克艺术的辉煌成就更广泛地渗透于匈牙利。设计师精心择取了巴洛克艺术中的拱圈、线脚等标志性元素，作为整个展览的设计语言，而非与故宫古建空间相融合。
在色彩运用上，展览选用了深红色与金色作为主色调。深红色既参考了欧洲宫廷常见的红色，又兼顾了故宫的绛红色，这种色彩的抉择，虽意在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但实际上却强化了展览与故宫古建空间的疏离感。墙面装饰的金色，则彰显了茜茜公主皇室身份的尊贵，与故宫古建的金色装饰虽相呼应，却未形成实质性的融合。金、红撞色的搭配，营造出一种雍容华贵的展览氛围，这种氛围与故宫古建的庄重典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非和谐的统一。
设计元素方面，展览大量取材于欧式教堂窗户的轮廓，以及欧洲传统纹饰，这些元素与故宫古建的传统构造和装饰风格大相径庭，进一步凸显了展览设计与故宫古建空间的隔离。在边柜设计中，设计师巧妙地运用不同尺度的线脚框来区分展品，使观众的视觉游览更具节奏感，有效避免了视觉疲劳，同时清晰地区分了重点展品与普通展品。这一设计手法虽体现了高度的专业性和审美性，却与故宫古建空间的传统布局和展示方式形成了明显的界限。
中心展柜的设计，结合了欧洲的“镜廊”元素，并进行了抽象化处理，放置展品以供观众观赏。这种设计虽能带给观众身临其境般的亲切观感，但与故宫古建空间的传统展示方式截然不同，进一步证明了展览设计与故宫古建空间的隔离与非融合。综上所述，“茜茜公主与匈牙利：17—19世纪匈牙利贵族生活展”的展览设计，以其独特的欧洲风格元素和色彩运用，以及专业的展示手法，鲜明地展示了与故宫古建空间的隔离与非融合特性。
（二）青绿山水书画特展
2017年，故宫午门展厅举办的“青绿山水书画特展”在展陈设计与古建空间的分隔上进行了深入的探索与实践。鉴于午门展厅本身建筑体量庞大，内部色彩浓郁且庄重，与青绿山水画所追求的悠远自然意境存在一定冲突，经过多次严谨的学术讨论，最终决定采取一种创新的设计策略：将展览的基调色彩定为石青与石绿，这两种色彩不仅与青绿山水画的主色调相呼应，还通过巧妙的铺陈，在展厅内部营造了一种既和谐又富有层次感的视觉体验。同时，辅以泥金与绢白的点缀，更添几分雅致与灵动。此外，设计团队还在展厅的适当位置以山石花木为元素进行造景，巧妙地在广阔的空间中划分出若干小空间，既丰富了展览的层次，也增强了观众的沉浸感。
图5 午门青绿山水书画特展（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午门展厅的特殊性在于其需要观众漫步而上，因此，从午门西侧广场开始的“山水造景”设计便成为整个展陈设计中的核心环节。这一区域不仅是观众排队等候进入展厅的场所，更是营造山水意境的关键所在。设计团队从《千里江山图》中提炼出设计元素，经过精心处理与喷绘放大，巧妙地融入山水造景之中。无论是展厅外的山水造景，还是巨大的海报，都需借助脚手架进行施工，其中的一棵松树造景更是经过万里挑一的精心挑选，成为整个设计的点睛之笔。当观众拐弯走上午门展厅时，仿佛置身于一幅流动的青绿山水画卷之中，感受到古建空间与展陈设计之间的完美分隔与和谐共生。
图6 午门青绿山水书画特展（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图6 午门青绿山水书画特展（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在色彩运用上，主色调略带灰度的粉蓝色不仅与《千里江山图》的青绿色相呼应，同属一个色系，而且通过降低明度，巧妙地避免了“抢戏”的尴尬，反而更加凸显了青绿山水的明艳与生动。徐累先生指出，红墙金瓦与蓝天构成了紫禁城的基本色调，这些高饱和度的色彩在传统书画展出时极易喧宾夺主。然而，通过巧妙的色彩设置，展厅内部瞬间变得宁静而明亮，让观众在古老宫殿的映衬下观赏青绿山水，产生了一种波平如水的独特体验，这种感受既奇妙又难忘。可以说，这次展览在展陈设计与古建空间的分隔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为今后的故宫博物院展览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与启示。
四、结语
故宫博物院的展陈设计通过高度融合、部分融合和分隔设计三种策略，成功实现了历史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文化对话。高度融合的设计让观众沉浸于历史情境中，部分融合的设计为多元文化提供了展示平台，而分隔设计则巧妙呈现了文化差异。这些策略不仅丰富了观众的观展体验，也为全球博物馆的展陈设计提供了典范。
本文作者及其工作单位：
赵晓祎 / 故宫博物院聂影 / 清华大学
本文刊载于《策展研究》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