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观点
破解史前图像的述说——读《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中国新石器时代的神话、艺术与思想》
摘要: 在考古学出现之前,人们对史前社会的认识,是从后世文献的记载得到的。这样的文献记载真实可信吗?近一个世纪的考古发现让人们看到了一个真实可信的中国史前时代。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哑巴”考古遗存打出的手语,需要考古学家翻译给世人。然而,同一考古遗存,不同的考古学家给出的译语却不尽一致,甚至大相径庭。曲枫教授的大作《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 ...
在考古学出现之前,人们对史前社会的认识,是从后世文献的记载得到的。这样的文献记载真实可信吗?近一个世纪的考古发现让人们看到了一个真实可信的中国史前时代。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哑巴”考古遗存打出的手语,需要考古学家翻译给世人。然而,同一考古遗存,不同的考古学家给出的译语却不尽一致,甚至大相径庭。曲枫教授的大作《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中国新石器时代的神话、艺术与思想》(下文简称《图像时代》),从象征意义的路径引导我们进入中国史前社会,让我们看到了不同以往的情形,别开生面的讲述令人耳目一新。何为象征?举例说明:考古学将陶器的各部位称作耳、口、唇、颈、腹、肩、腰、足等,是参照人体的部位作出的,古人是否也如此看待陶器?大地湾人头彩陶葫芦瓶,将葫芦头做成人头。火烧沟人形彩陶罐全器作一站立的人形,人头是罐口,上身是罐上腹,下身是罐下腹,下肢则是罐足。《孔子家语·致思第八》记有这样一则故事:“鲁有俭啬者,瓦鬲煮食,食之自谓其美,盛之土型之器,以进孔子。孔子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大牢之馈。”夫子以为陶鬲炊煮的食物象征着远古的大牢之羹。 曲枫教授认为,史前人的“象征性思维的产物并不限定于我们通常认定的那些所谓的‘艺术品’本身。房子的结构,聚落的规划,埋葬风俗,对特殊物质、特殊形状、特殊行为的意义的赋予,当然还有彩绘、雕塑等等能够让我们现代人认可的艺术品和行为都浸润着史前人的象征意识。简言之,史前人就是生活在一个象征的世界里。”下面的叙述就是《图像时代》一书为我们所展现的史前人的象征世界。 图腾,被当成一把解开史前时期图像之谜的万能钥匙,举凡纹饰、绘画、雕塑中出现的动物形象,都被看作是史前人信奉的图腾祖先的再现。半坡文化彩陶盆上的鱼纹,是半坡人图腾崇拜的徽号,庙底沟文化彩陶盆上的鸟纹,是庙底沟人图腾崇拜的徽号,马家窑文化彩陶上的鸟纹和蛙纹是马家窑人图腾崇拜的徽号。图腾说最典型的个案,莫过于阎村彩陶缸彩绘图画——鹳鱼石斧图。这是一幅被视作表现两氏族争斗结局的画作,白鹳孔武有力、昂首挺胸,白鲢鱼僵硬挺直、悬吊空中,白鹳是得胜氏族的图腾,白鲢是失败氏族的图腾。不仅仅具象的动物是图腾徽号,抽象的图案也是图腾徽号,因为考古学家们相信所有的彩陶纹样都是由具象到抽象变化的。这是以考古类型学为方法论得出的彩陶纹样的演变逻辑的认识,考古类型学方法对于认知彩陶纹样的象征意义是不能胜任的。泛图腾学说在人类学中,早已受到以博厄斯为代表的历史人类学学派的检讨,但在考古学中还没引起有应有的反省,其实只要人们有足够的勇气就会发现并道破,所谓的图腾说不过是一件皇帝新衣。 如同以图腾学说阐释史前时期的动物形象一样,人们将史前时期的生殖器形象与生殖崇拜相联系,将女性形象与女神相联系,也流于简单化和盲目性。生殖崇拜倘若是史前人对于人口繁衍和物产丰登的的朴素愿望,那么为什么还会有杀戮女婴的事情发生?其实这种追求人丁旺盛和物产丰登的解释,是把一个“形而上”的问题给粗暴而武断的“形而下”化了。女神是生育和丰产女神,在西方是地母,在中国是创世的女娲,牛河梁遗址出土的女性头像当然是女神,承载女神的建筑基址就是祭祀女娲的女神庙。曲枫教授认为,牛河梁遗址出土的女性头像不能简单认为是“女神”。因为同于真人大小的头像并不是建筑基址中的主题雕塑,基址中还出有比真人大出三倍的人物塑像,虽然基址中出有女性乳房雕塑残块,但不能肯定与该头像为同一个体。参比卡塔尔胡育克和巴勒斯坦耶利哥两遗址的材料,“这些塑像更应是某种巫术道具而不应是神像,那座空间狭小的建筑可能不过是亡者灵魂的住房,或是储藏巫术道具的库房,而不是什么‘庙宇’。”女神不过是一个现代人的神话! 哑巴史前考古遗存的阐释,需要其他学科的帮助,神经心理学“意识变型”理论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所谓“意识变型”(Altered Statesof Consciousness)是萨满教的萨满巫师要经常达到的一种状态(ecstasy),是一种通神时的迷幻恍惚状态。在这种状态是借助舞蹈、击鼓、歌唱和引用酒精饮料或服用药物实现的。萨满处于ecstasy状态时意识是清醒的,并未真的昏迷,他相信所见到的景物都是千真万确的。ecstasy有三个阶段的状态,第一阶段人们可以看到圆点、之字形、格子、成组的平行线、鸟巢状曲线、旋转状曲线等几何形状;第二阶段人们会把几何形状与宗教或情感联系起来,如之字纹与蛇;第三阶段人们会经历一个漩涡或一段隧道,漩涡内会出现方格纹,方格的间隔会出现人、动物和怪物,当这些在有光亮的隧道尽头出现时,人们会发现他处于一个奇异的迷幻世界,图像益发清晰真实,几何图像散在边缘,人们感到自己得到翔的鸟类帮助。在国外,意识变型理论应用到对史前时期的图像的释读取得了突破性的认识,如南非人类学家大卫·路易斯威廉姆斯和托马斯·窦森对南非土著居民塞恩人和美洲土著肖肖尼科索人岩画图像以及欧洲旧石器岩画图像的释读,英国雷丁大学布拉德利教授和法国巴黎大学巴顿教授对巨石刻画符号和陶器纹饰的研究等。《图像时代》借用神经心理学“意识变型”理论,对中国史前图像的解析也获得了一系列的成果。曲枫教授相信,马家窑文化繁缛艳丽、变幻莫测的彩陶图案,就是萨满处于ecstasy迷幻状态之下的杰作。马家窑文化的几何形彩陶图案与ecstasy第一阶段内视到的几何图形是相同的,如垂幛纹和连弧纹与鸟巢状曲线、漩涡纹与旋涡状曲线、波折纹与之字形、网格纹和菱格纹与格状形等;而像生纹中的鸟纹、鲵鱼纹、蛙纹、人形纹等,则应是ecstasy第三阶段出现的意识形象。乌苏里江岩刻射猎图中,被射猎的鹿身饰重圈纹,形体高大,持弓箭的射猎者却十分渺小;见到北福地出土的人面大小的或似猪或似猴或似人或似鬼神的12具陶面具,人们不难想到萨满舞者;沧源岩画中的舞者或头饰羽翼或头顶和肩臂上散射光芒,一些似人似怪者头上也散射光芒,这些虚幻缥缈的场景使人们有理由相信其不是简单的日常生活场景的描述,而是处于ecstasy第二阶段的人们所经历的宗教和情感的再现。另外,马厂文化中的“神人纹”,有头或无头,六肢或八肢,舞蹈跳跃,这是萨满本人在ecstasy中成像的反映;秦王寨文化彩陶上的“太阳纹”、大溪文化石刻上的人头上方的太阳图案等,是ecstasy第三阶段漩涡和隧道前端的光亮;河姆渡遗址猪和鸟、乌苏里江岩刻鹿、阴山岩画鹿、苏鲁北津岩画鹿、贺兰山岩画老虎身上的重圈或旋涡纹,向人们提示他们帮助萨满与神灵世界沟通的助手身份;大地湾地画中的骷髅、临洮半山彩陶盆内的骷髅表现的是萨满教的死亡再生仪式。 神经心理学“意识变型”实验,告诉我们实验者在服用迷幻药物后进入ecstasy状态,他感觉自己通过一个旋涡状的隧道和骷髅一起向下坠落,进入一个萧条的世界,他被刺穿,被撕裂,变成了一具骷髅,后来在鸟的帮助下飞离黑暗,奔向光明。这样的一个ecstasy状态的经历,竟然与大多民族的英雄史诗雷同。这种萨满迷幻经历与神话英雄经历的相似性,让《图像时代》一书的作者相信,某些神话故事的框架就是依据萨满ecstasy状态的经历。“神话是萨满巫师或是个体的灵媒在ecstasy中迷幻的经历,是人的意识深处的真实景象,史前的部分美术图像是对这一主观迷幻经历的客观再现;历史传说是由人们口耳相传流传下来的历史,混杂了人的主观意识,由于年代久远,具体的情节大多出自人的编撰和创作。”作者这样的认识,与当年古史辨学派对传说时代记述的认识大相径庭,从事古史研究的学者认为,在古史记载中,传说相对可信而神话不可信。在考古学研究中,考古学家只有通过载有萨满的神谕符号——岩画和陶器上的几何纹样、人、动物和怪物的形象,以及载有神谕符号的特殊器物才能实现,然而遗憾的是这载有神谕的道具中的神话讲述或许只有萨满才听得见,才读得懂。 宗教人类学家伊利亚德发现史前人的精神世界中,存在一个“永恒回归”的神话模式,认为现实中的存在是对创世时发生时间的重演和模仿。以“永恒回归”神话模式作为阐释史前考古遗存的理论,就会有这样的一些认识:“圆形”就是混沌,是一种世界初始的形态,是开端的开端。往复循环的生命是一个圆,往复循环的时间也是一个圆;鼓腹陶器是圆形的,有孕鼓腹的裸女也是圆形的;半地穴房屋是圆形的,房屋构成的聚落也是圆形的。方形是与圆形相对应的几何形状,都是封闭的几何图形,方形与圆形相伴而生,两者应有相同的象征意义。方形祭坛和圆形祭坛都用于祭天礼地;埋葬死者的墓坑是方形的,封盖墓坑的封土堆是圆形的;成排的方形房屋被环形的围壕所环绕,方形的房屋又围成一个圆形的广场。方形与圆形无休无止的组配,象征着至上之神创世那一瞬的再现和重复。在殷人的精神世界中,主宰世界的至上之神就是“帝”或称“上帝”,凡风雨祸福,年岁之丰啬,征战之成败,城邑之建筑,均为其主宰。殷人与上帝的沟通形式是占卜,占卜的两种形式——(龟)甲卜和(牛)骨卜都发生在新石器时代,骨卜可以早到龙山时代的早期,而甲卜则可以早到前仰韶时代。因此,有理由相信殷人的上帝崇拜,发端于新石器时代。 本文讲述的主要是《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中国新石器时代的神话、艺术与思想》一书的《图腾说是不是黄帝的新衣?》、《生殖器约等于生殖崇拜》、《女神是一个现代的神话》、《史前萨满与意识变型》、《神话诞生的另类解释》、《只有象征才有意义——象征的意义》诸章内容。此外,《史前人类的美术习作之一:陶器》、《史前人类的美术习作之二:岩画》、《半坡大逃亡——神话考古学揭露的历史事件》、《夜空中的星相与日光下的影子》、《神圣空间:广场、大房子、石头圈、神庙和东方的巨石文化》、《以玉事神:礼仪的证明》等章也非常精彩,建议感兴趣的读者去阅读。还有曲枫教授的另一部著作《青铜与文字的婚礼——夏商周神话、艺术与思想》,是本书的姊妹篇,也建议感兴趣的读者前往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