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信息
初八丨壁上瑞驹——山西北齐壁画中的马图像
摘要: 岁次丙午,正月启新,当生肖马的文化符号浸润节庆氛围,我们将目光投向中古时期的艺术遗存——北齐墓葬壁画中的马图像。晋阳故地的这些丹青神骏,既以鲜活的姿态填补了中国美术史的断代空白,更成为研析北齐社会制度、民族融合与审美精神的视觉明证。 一 马作为六畜之首,其概念在中华文明中早已超越其动物本性,成为承载礼乐、兵戈与富庶之重 ...
岁次丙午,正月启新,当生肖马的文化符号浸润节庆氛围,我们将目光投向中古时期的艺术遗存——北齐墓葬壁画中的马图像。晋阳故地的这些丹青神骏,既以鲜活的姿态填补了中国美术史的断代空白,更成为研析北齐社会制度、民族融合与审美精神的视觉明证。
一
马作为六畜之首,其概念在中华文明中早已超越其动物本性,成为承载礼乐、兵戈与富庶之重器象征。《逸礼·王度记》载“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清晰勾勒出“天子驾六”品秩森严的礼制架构。《诗经·小雅·车攻》“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则印证马在先秦时期的军事演习(田猎)中已经扮演着十分重要的作用;《新唐书》“马者,国之武备,天去其备,国将危亡”“既杂胡种,马乃益壮”,更将马匹的重要性提升到了国家支柱、军事力量根本保障的高度。在墓葬这一为逝者建造的空间中,马形象亦成为构建死后世界秩序、表达墓主理想与信仰的重要元素。
北齐虽国祚短促(550—577),却在南北朝分裂动荡中形成独特文化风格,其文化内核是鲜卑文明与中原文明交融的产物,艺术风格又受到张僧繇画派和南朝新风的影响,呈现出宿白先生所称“丰壮简洁”的特征。山西作为北齐核心统治区,墓葬艺术达至高峰,尤以别都晋阳(今山西太原)为中心的政治军事重地发现壁画墓最多,这与晋阳“别都”的军事地位密不可分。本文以武平元年(570)太原娄叡墓、武平二年(571)太原徐显秀墓及忻州九原岗墓等遗址的出土壁画为例,探讨北齐壁画中马图像的表现手法与象征意义。
在这些壁画中,百余匹形态各异的骏马共同构筑出一幅宏大的视觉图景:从仪卫鞍马到胡商贩马,从狩猎神驹到升天灵马,全方位展现了马在北齐社会中的核心地位。这些马图像并非对人类骑乘工具的简单摹写,而是形成一套高度程式化、服务于特定丧葬礼仪的视觉语言,其形式与功能极具时代特色。
二
北齐墓葬壁画中的马图像,在空间构图、线条色彩与写实手法上均展现出鲜明的时代风格,既继承中原汉魏艺术传统,又融入北方游牧民族独特元素,形成独具一格的艺术风貌。
北齐壁画有着虚实相生,主次分明的空间叙事结构。如娄叡墓墓道壁画《鞍马游骑图》,诠释了“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构图原则,前段导引图设两人两马,排布疏朗;后段画面的人、马排列紧凑,并以中央主骑为视觉焦点,二者共同构建出繁而不乱的出行队伍。再如九原岗墓墓道《狩猎图》,呈现张彦远所指“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的典型特征——人物与马匹作为叙事主体被刻意放大,背景中的山峦、树木仅以简笔勾勒。这种处理凸显了人、马的核心地位,将自然景观仅作为符号化背景,观者的视线被锁定在山峦间隔出的各个单元内——人物挟弓跃马、回首劲射的英姿,猎物与奔马争驰的紧张情节,成为绝对主角。
北齐 山西太原娄叡墓《鞍马游骑图》(局部)
北齐 山西忻州九原岗墓《狩猎图》(局部)
北齐壁画的线条简易,凸显了中国绘画的“写意”精神,数笔即勾勒出马的轮廓,展现出“笔才一二,象已应焉”的概括能力,迨及北齐,再融合僧繇“得其肉”的画法,使壁画中的马形象合乎“丰壮简洁”的特征概括。马头线条短促多变,马身及四肢线条简洁明快,精准呈现出马匹站立、行走、疾驰等不同姿态,显示出膘肥体壮、腰肥圆臀的效果,堪称唐代鞍马先声。
色彩运用上,因民族交往频繁,其壁画吸纳西域凹凸晕染(传为天竺画法)的艺术特色,相较于汉代绘画的平涂或不着色,晕染法通过明暗色彩的对比,让马匹肌肉轮廓更具立体感;与敦煌莫高窟早期壁画相比,其晕染技法更显纯熟。这种“胡风”与中原传统的融合,正是北朝民族大融合在视觉艺术上的直接体现。
东汉 山西夏县王村墓《车马出行图》(局部)
北魏 甘肃敦煌莫高窟第257窟《鹿王本生图》(局部)
“气韵生动”与“传神写照”作为中国绘画的核心追求,在北齐壁画马图像中得到了生动体现。这些图像不仅精准地捕捉了马匹的外在形态,更深刻传递出其内在的生命力与神韵。壁画中刻画了极为丰富的马匹类型,如仪仗马、狩猎马、胡商贩马、生肖马、驳马、老马、小马等,均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同时,与之相关的人物形象(如武士、墓主、文官、胡商、侍女)以及各类猎物(如野猪、熊、虎、羊、鹿、兔)也都各有其态,展现出鲜明的身份特征。
北齐 山西忻州九原岗墓《狩猎图》(局部)
这种写实更体现在“逻辑真实”上:《鞍马游骑图》中,受惊马匹排粪的瞬间,伴随人物重心后移的反应,符合现实生活中的物理规律;马匹的马具(如络头、马缨、鞍鞯、障泥、缰绳等)、人物服饰与持物的刻画,与出土的北齐实物基本吻合;《胡商贩马图》《驼队图》《狩猎图》则是对北齐社会生活的忠实还原。这些细节源于画师对生活的细致观察,让马图像更具说服力与代入感。
三
在“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主导下,北齐墓主为彰显其高贵门第和显赫地位,赋予了马图像丰富的文化内涵,马的出现既是墓主身份与权力的象征,也是民族交流、财富观念的视觉表达。这些马被绘制在墓葬墙壁之上,象征着墓主人正率领侍从,从现实的世俗世界前往泉夜的理想彼岸。马,在这里成为服务于等级制度的政治符号,其功能在于构建和维护墓葬空间中的威仪与秩序。
第一,马作为“军事权力的延伸”,其图像规模与墓主人的军阶直接关联。娄叡墓中,骏马体型饱满健硕,马队与骆驼、侍从、鼓吹仪仗等共同组成前后有序、气势磅礴的仪仗序列。墓主东安王娄叡先后任司空、司徒、太尉、大将军、大司马、太傅等官职,朝廷多委以军国要务,其擢升多以战功,足见其于军务一孔赫赫威名,壁画中200余匹马的宏大叙事,正是其军阶与权力的直接映射——马图像在此成为构建墓葬空间威仪、体现权力等级的政治性符号。
第二,九原岗墓《胡商贩马图》、娄叡墓《驼队图》、徐显秀墓《宴饮图》等图像和其墓中出土的异域器物,印证了《魏书·西域传》关于胡汉交往的史实,例如文献记录西域诸国的位置均为“去代(平城)多少里”,这一细节揭示了平城作为丝绸之路枢纽的重要地位,以及胡商与中原间贸易的繁荣景象。在徐显秀墓壁画中,马饰的联珠纹(内嵌菩萨头像)、鞍袱的波斯锦图案、胡床、胡乐器等,与墓中出土的蓝宝石金戒指(戒面雕刻希腊神话人物)等文物形成证据链,表明西域文化与商品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而《胡商贩马图》则直观描绘了马匹作为重要贸易商品的流通场景,对墓主而言,将庞大商队(如《驼队图》)带入幽冥世界,不仅是现实中民族交流的物证,更寓意将生前的贸易活动延续至地下,实现财富在彼岸世界的永续传承。
北齐 山西忻州九原岗墓《胡商贩马图》(局部)
北齐 山西太原徐显秀墓《鞍马备行图》(局部)
北齐 山西太原徐显秀墓《牛车备行图》(局部)
第三,在娄叡墓《回归图》中出现的《群马图》等图像,佐证了马匹作为游牧民族的珍贵资产,在接受汉文化后依旧重视马匹在生产生活中发挥的作用,并被墓主人作为重要财富带入墓葬之中。如文献所载,《北齐书·娄昭传》:“祖仑提...家僮千数,牛马以谷量。”李贽《续藏书》卷六:“北虽沙漠不毛,广蓄马羊,其人不耕不蚕,皮衣肉食,弓马是务。”《魏书》:“婚姻用牛马纳聘以为荣。结言既定,男党营车阑马,令女党恣取,上马袒乘出阑,马主立于阑外,振手惊马,不坠者即取之,坠则更取,数满乃止。”这些记载表明娄氏家庭富有,权势强大,且自河西地区到内地的大批马匹都要在晋阳地区驯养,以适应中原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因此在壁画中出现大量马匹自在情理之中。
北齐 太原娄睿墓“群马图”(局部)
四
北齐墓葬壁画中的马图像,是北齐艺术、社会与文化的浓缩载体。在艺术形式上,其空间构图的主次对比、线条色彩的胡汉融合、写实表现的细节求真,共同塑造出“丰壮简洁”的时代风格。在文化内涵上,马图像既是墓主等级与军权的象征,也是丝绸之路贸易与民族交融的物证,更承载着“死后延续财富”的丧葬理想。
图文丨山西省考古研究院 牛晓鉴
海报设计 | 袁舒吾、张颖立
责编丨静 静
初审丨牛晓鉴
终审丨郑 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