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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骰卜具考辨——从新疆乌什吐尔遗址出土四面长方形骨器说起

摘要: 2019年开始,中国国家博物馆联合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新疆库车乌什吐尔遗址连续开展了主动性考古发掘。2021年,考古队在乌什吐尔遗址一座魏晋至唐代的房址填土中发现了一件形制较为特殊的骨器(图一)。这件骨器的尺寸为7.2* 0.6*0.6厘米,为四面长方形棱柱体,两端略窄。长方形四个面的中间部分分别戳印一至四个圆圈纹,两端各刻有四道直线纹,这四道直线 ...
 2019年开始,中国国家博物馆联合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新疆库车乌什吐尔遗址连续开展了主动性考古发掘。2021年,考古队在乌什吐尔遗址一座魏晋至唐代的房址填土中发现了一件形制较为特殊的骨器(图一)。这件骨器的尺寸为7.2* 0.6*0.6厘米,为四面长方形棱柱体,两端略窄。长方形四个面的中间部分分别戳印一至四个圆圈纹,两端各刻有四道直线纹,这四道直线纹两两之间有三点戳印。相似的骨器曾在库车友谊路魏晋十六国墓葬和轮台卓尔库特古城等地也有出土(图二)。

友谊路魏晋十六国墓葬与卓尔库特古城出土的骨器,也是在每一面主体部分分别戳印一至四个圆圈纹。与乌什吐尔遗址出土骨器的区别在于,每个圆圈纹是单圈圆圈内再戳印四个小单圈圆圈纹,两端各刻有三道直线纹。两件骨器分别出土于魏晋时期的墓葬和房址,发掘者均称之为骨搏(博)具。

图一 乌什吐尔遗址出土四面长方形骨器

图二 库车友谊路魏晋十六国墓葬(左)与卓尔库特古城(右)出土相似骨器

那么博具是指什么?这样的骨器是博具吗?

许慎《说文解字·竹部》曰:“簙,局戏也。六箸十二棋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曰:“簙,……古戏,今不得其实。”可知簙是古时的一种棋盘游戏,游戏中使用六根箸、十二枚棋子,也被称作搏(博)具。而清代的人已经不知道簙戏的具体形制和玩法了。近几十年来,随着考古发现的不断累积,逐渐揭开了簙戏的面纱。1973年湖北江陵凤凰山8号汉墓出土了全套博具,并附遣策。根据遣策的记录,我们可以知道,墓中随葬的髹漆算筹(筭)、骨质棋子(綦)和髹漆木棋盘(梮),组成了一套完整的博具。同年发掘的湖南长沙马王堆3号汉墓也有发现,其遣策记载:“博一具;博局一;象棋十二;象直食棋廿;象筭三十;象割刀一;象削一;象□□□□。”分别对应出土的一整套博具,包括棋盘一副、象牙棋子十二枚、象直食棋子二十枚、象牙算筹三十根、象牙割刀一件、象牙削一件、球形十八面体骰字一件(图三1-2)。

图三-1 马王堆3号墓出土全套博具

图三-2  马王堆3号墓出土算筹、棋盘、骰子

关于簙(博)戏的玩法,文献记载较为简略。主要的规则即为:投掷长条形的算箸或球形骰子(焭)行棋。根据以往学者的研究,秦汉时期即流行多种簙戏:投箸的簙戏有三种,分别投二箸、六箸和八箸,其中以六箸居多,又称“大博”、“六博”;投焭的簙戏有投一焭和两焭之分,其中投两焭的玩法又称“小博”。大约在魏晋之际,大博开始改箸为琼(两头削尖),其形制虽然变化,但到唐代仍保留六博之名;小博则其二焭由两个十八面球体演变为两个六面立方体,每面镂点自一至六,当时称为“双陆”。“双陆”簙戏在唐代非常盛行,如新疆吐鲁番阿斯塔纳唐墓就曾出土双陆博局。
有关投筹行棋的场景,在汉至魏晋的画像石、画像砖上多有描绘,如山东微山县两城汉画像石上的六博图(图四)、魏晋甘肃嘉峪关新城魏晋7号墓的六博画像砖(图五)等,也见于汉墓中的模型明器(图六)。一般为两人或四人对局而坐,局上置棋,两方轮流投筹,按照投筹的结果在棋局道上行棋。从新城魏晋墓出土的这件画像砖上也可以看出,魏晋时期博戏所用的算筹已是两头削尖。

图四 山东两城汉画像石上的六博图

图五 甘肃新城魏晋墓六博画像砖

图六 河南张湾汉墓出土六博陶俑

可见,魏晋至唐代主要流行的簙戏是投掷两头削尖的算筹或者六面骰子,乌什吐尔等遗址出土的这类骨器与上述博具的形制并不吻合。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其作为算箸使用则没必要戳印点数,如果作为骰子使用,仅有四个面代表数字又不甚方便。可见无论从形制还是使用方法上来看,乌什吐尔遗址的这类骨器都与博具并不一致。那么,这样的骨器到底是什么?又是做什么用途呢?我们在西域出土文书中有了新的发现。

1890年2月,觅宝人在新疆库车库木土喇石窟附近的佛塔挖掘出一批古代梵语、婆罗米文写本,后被英属印度骑兵团中尉哈密尔顿·鲍威尔购得,因此又称为鲍威尔写本。鲍威尔写本年代约在公元4-6世纪,共由七部分组成,其中第四、第五部分是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骰子占卜文书。这两部分的开头都介绍了骰子占卜的仪轨和方法,然后是占卜辞。除了鲍威尔写本,敦煌文书中也发现有这一类骰卜文书,较为重要的如藏文ITJ739、ITJ749、P.T.1046、P.T.1051、ITJ740(1)、ITJ738(1)、ITJ738(2)、ITJ738(3)以及古突厥语Or8212/161等,分别使用藏文和古突厥语书写。

从现存这些骰卜文书的卜辞中,学者们推断出相应的卜具应是四面骰子的形制,其四面分别代表数字1-4,每抛掷三次成一卦。如学者王尧、陈践根据每段卜辞前面呈现的○,○○,○○○,○○○○,推断卜具为一四面骰子,中间穿一转轴,通过转动转轴使骰子洒落以呈现相应的点数。霍恩勒也根据鲍威尔写本的卜辞,认为卜具应为四面体,可能是拉长的六面体,四面长方两头圆。饶有趣味的是,伯希和曾经在他的《西域探险日记》中对这样的卜具有过描绘:“(1907年)6月14日,星期五:我们在大院后面的一间小房子中,找到一根呈立方体状的条块,上面的每一侧都分别标有1、2、3和4的编号。它无疑是一种赌具。但它有什么用呢?直到目前为止我在其他地方也只见过骰子。该物件是一种象牙制品。”而他当时正身处库车的某处寺院遗址。斯坦因也在《沙埋和阗废墟》中记录:“……此外,还发现了一枚现今印度仍流行的特殊的长方形象牙骰子,四面刻着圆形的窝。”

由此可见,乌什吐尔遗址的这件骨器与学者们的推断和伯希和、斯坦因的描述均十分吻合,它应该就是一件占卜用的卜具,也有学者称为四面骰卜。而乌什吐尔遗址与鲍威尔写本的发现地——库木土喇石窟崖壁相连,可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根据学者的研究,这类四面骰卜起源于印度,原本具有浓厚的婆罗门信仰色彩。这种占卜方法后传入西域,又经新疆传入西藏东北部。占卜前先进行宗教仪式,占卜时先后三次投掷一枚骰子,每次投掷均能得到1-4中的一个数字,然后按照掷出的先后顺序将数字排列起来,得到一个三位数组。在这类骰卜文书中,一个数组称为一卦,每一卦都附有相应的卦辞,以对应的卦辞来预测吉凶。问卜的内容涉及政治、战争、商贸、会议,还关乎健康、友情、婚姻、恋爱等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十分丰富。

综上所述,乌什吐尔遗址、友谊路魏晋十六国墓以及卓尔库特古城出土的这类骨器应为占卜用具,而非博具或赌具。这种四面骰卜具为以鲍威尔写本为代表的一类骰卜文书提供了确切的实物证据,同时也表明至迟在公元3-5世纪,起源于印度的四面骰卜就已经传入我国新疆地区,直至公元8-10世纪这种占卜方式仍在敦煌地区广泛流行。

注:除图一外,文中所引图片版权均归属于原作或原报告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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