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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堪图画”的福建古廊桥
摘要: 福建是中国古代廊桥分布的主要区域，也是《廊桥保护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的重要组成部分。福建地区保存至今的古廊桥不仅分布广、数量多，而且形态丰富、体系传承完整，历代典籍多有记载。明末清初，历任福建按察使、左右布政使的周亮工（1612—1672），在其所著之《闽小记》中称：“闽中桥梁最为巨丽，桥上架屋，翼翼楚楚，无处不堪图画。”福建古 ...
福建是中国古代廊桥分布的主要区域，也是《廊桥保护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的重要组成部分。福建地区保存至今的古廊桥不仅分布广、数量多，而且形态丰富、体系传承完整，历代典籍多有记载。
明末清初，历任福建按察使、左右布政使的周亮工（1612—1672），在其所著之《闽小记》中称：“闽中桥梁最为巨丽，桥上架屋，翼翼楚楚，无处不堪图画。”福建古代廊桥融实用功能与人文美感于一体，其独特且突出的外形与内质，可以从时空分布的宽泛性、结构形态的适用性、技艺传承的连续性以及山水村落的可读性等多方面进行综合表述。
闽地山水秀，廊屋壮津梁
桥梁是渡河或跨越沟谷障碍的建筑，原始社会就已存在。几千年来，为了跨越江河湖泽，古代能工巧匠根据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的不同修建了各种类型的桥梁。福建山起西北，水注东南，自古就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
《周礼》称东南之福建为“七闽”，处于早期文明阶段的古闽人“山行而水处”，“以舟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距今约3700年的武夷山“架壑船棺”是接引古闽人灵魂升天的休憩地，被称作“虹桥板”，也是当时水上“桥梁”的境界升华。战国时代，“舆轿而隃领（岭）”“柁舟而入水”成为当地闽越族人的主要出行方式。闽越人“习于水斗，便于用舟”，有着天然的亲水、习水性能，跨越江河的能力与方式多种多样，却鲜少制造需要固定桥基或桥墩的水面桥梁。福建“入唐始盛”，随着各向驿道及交通工具的日渐完善与高效应用，水面桥梁的建造开始越来越多地见诸文献。在古代福建，开门见山是广大乡村百姓的日常体验，遇水搭桥则是长年生活其间的基本技能。限于技术手段的制约，早期的桥多为木制，先秦时期的桥多称为梁。从类别上，桥可以区分为梁桥、栈桥、拱桥、索桥、浮桥五大类，每一大类之中又有许多小类。福建从古至今一直都有建造浮桥、栈桥甚至索桥的传统，随着地区经济发展，后期陆续更替为梁桥或拱桥。经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登记，福建各地市现存的古桥数量逾2000座，数量以山区为多，沿海平原地区较少。福建共九地市，以保存数量的多少排序，超400座的有南平、福州，超300座的有三明、宁德，超200座的有龙岩，超100座的有泉州，莆田、漳州、厦门各约数十座。
廊桥是指桥面上建有廊屋或亭阁的桥梁，在福建地区常称为屋桥、厝桥，皆指在桥梁之上盖屋加瓦。因此，廊桥是对仅具交通这一刚性需求的“桥”的形态与功能提升，成为村野乡镇、大道通衢间的“屋”与“亭”，堪称桥之“壮大”者。廊桥的建造，一开始或许只是出于对木质桥体的有效保护，却因为其外在形象的优越性而扩大应用至石质、砖质桥梁，更以其开放的公共属性而成为所在地方的主要社会活动场所。经《廊桥保护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的摸底式调查，福建古廊桥的保存数量达547座，约占福建古桥现存总数的四分之一。依数量之多少，超过100座的有南平、宁德、三明，其次为龙岩、福州和泉州，漳州、莆田为个位数，厦门、平潭为零。由此可见，廊桥主要集中分布于闽北、闽西、闽中及闽东等山区，是山水间古村落形成、积聚并发展的重要元素。
廊桥在福建的出现时间，现可查到的最早案例，是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建于建瓯即古代建宁府城门外的朝天桥和拱辰桥。据明嘉靖年重修的《建宁府志》载，朝天桥覆屋73间，拱辰桥覆屋达83间。元朝时，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路经福建，对建宁府城的通都桥印象极深，称“该城面积广大，有三座建筑美观的桥梁，桥长一百步，宽八步”。通都桥始建于南宋乾道年间（1165-1173），明洪武元年（1368）重建，“覆以屋凡三百六十楹”，桥长千米，巍巍大观。
在府县城及交通要道之外，数量更多、应用也更普及的乡村廊桥鲜见记载，却因为其位置的偏僻而有了较多遗留。福建现存最早有明确墨书纪年的廊桥，是位于建瓯市迪口镇占村村黄村自然村的值庆桥。该桥为南北走向的木伸臂梁单孔廊屋桥，两侧桥墩底部为块石垒砌，上铺井字形圆木，逐层向河面中心延伸，顶层铺长圆木连接两墩为桥梁结构；桥屋悬山顶，中部三间屋面高于两侧而为重檐，檐下设风雨挡板。桥屋前后用4柱，两侧设栏杆和休憩长凳；左右开9间，中有神龛，两端靠下游处做木橱存放当地先民的尸骨罐。梁架用材粗大，斗栱方正，正中藻井彩绘图案。
福建 建瓯值庆桥桥亭藻井
桥廊融一体，材料取天然
明代王世懋的《闽部疏》对福建古代桥梁有过概括，指出了福建廊桥建造之精、数量之多，也分析了廊桥在古代福建的出现原因、结构特点以及材料要求。
福建廊桥的建造与所在地方的木材蓄积量息息相关，主要分布于福州以北及以西的广大山区。其保存数量以南平市最多，在现存472座古桥中，廊桥数量达170座，占比高达36%。与之相比，在福州市现存的443座古桥中，廊桥的保存数量仅27座，占比仅约6.1%。南平与福州两市地域相邻，人文背景与工艺传承极为相近，其间的数字差异显示出古代廊桥分布与用材之间的突出关联。
廊桥以“河上架桥，桥上建廊，以廊护桥，桥廊一体”为特色，从构造上可以区分为上部的桥屋与下部的桥身两大部分，上部桥屋的主要功能是为了保护下部桥身。桥屋基本采用木质，屋身较长，多开间，有的会在两端用砖或木附加标志性牌楼。桥身用材则有木、石两大类，从分布范围来看，石拱的分布更广，而以木梁次之，又以木拱廊桥最具特色。福建廊桥建造的规模与形态以实用之交通功能为要素考量，位于古官道或是城区外围的廊桥规模较大，以多孔或多层檐为特征；村落周边的桥相对简易，以简支梁桥或梁柱（墩）桥为多。从桥下形态区分，从简至繁，主要有平梁廊桥、伸臂廊桥、木或石拱廊桥等各种类型。
平梁桥有木梁与石梁之分。简支梁桥仅一孔，梁板架设于两岸桥台或岸壁之上；木、石梁受制于材料的长度和强度，长度一般约十数米。如在水中立木柱或石柱支撑，就成为多孔的梁柱桥；或在水中垒石为墩，则为梁墩桥。从历史记载看，有由柱向墩发展的说法。在柱或墩上架木成梁，即木梁柱（墩）桥；或架石梁，即石梁柱（墩）桥。
平梁廊桥是福建廊桥的主要形式。以屏南县甘棠乡的漈下村为例，村民纯姓甘，其入闽始祖于皇明正统二年（1437）由浙江处州府景宁县花桥头村迁此，是我国古代宗法制度下血缘古村落的典型代表。漈下村呈一水两岸格局，村中公共建筑类型丰富、数量较多，其中有祠堂、城楼、路亭、庙宇、迎仙花桥、水口桥、水尾桥等。迎仙桥位于主城楼外，当心间脊檩之下有墨书，“旹大清康熙肆拾壹年（1702）歲次壬午癸亥月甲午日丁卯時鼎建”。桥下木质简支平梁，桥屋单檐歇山，桥内梁枋的内外侧保留大量的人物故事和花鸟彩绘装饰。
福建 屏南迎仙桥
伸臂梁桥比简支梁桥或梁柱（墩）桥略显复杂。因村落周边多为湍流、深谷，有些地方不易建设桥墩或桥柱，或是桥梁的跨度较大时，就需要建伸臂梁式的桥型。木伸臂梁可能是由简支木梁加单层托木而产生的，石伸臂梁便为叠涩。木伸臂梁利用木料，横直相间，层层挑出成为伸臂。两伸臂之间，搁以简支木梁，净跨可以达到30—40米。木伸臂梁桥一般建有桥屋，即风雨桥，亦称廊屋桥。石伸臂梁桥在石结构中称为叠涩，在石墩两侧作数层石料的叠涩出檐，以缩短石梁长度。福建的拱桥以石拱为主，可分为折边拱桥、曲线拱桥两类，其中山区石拱桥常见上架桥屋的做法。折边拱桥是用一块（或并列数块）平石，左右各一（或并列数块）斜石，搭架成桥；交角处或有或没有横向联系的角石，角石与斜撑石一般以榫卯结合；称“无柱桥”，也有称作“神仙桥”的。曲线拱桥由接近于曲线的多折边拱券演变而来，大致可分为圆弧拱、半圆拱、马蹄拱等。与北方相比，福建圆弧拱桥的拱券较薄，拱跨与矢高之比较北方为小，不及北方者平坦。拱轴线形与砌筑方式的组合，再加上变化多端的拱上建筑、墩台形式、桥跨布置以及各个时期不同的建筑装饰和栏杆式样等，使福建石拱桥尤其是石拱廊屋桥的造型显示出多种多样的面貌。
木拱桥可分为撑架拱桥和编木拱桥两类。在木梁下端加上斜撑是撑架拱最简单的构造，也可加八字撑架或人字撑架，形成两个受力系统。编木拱桥由《清明上河图》中的汴水虹桥发展而来。汴水虹桥的桥拱主要用二组拱骨系统，一组是三根长拱骨，另一组是两根长、二根短拱骨，用索捆绑起来，用横木作联系，横木同时起横向分配力的作用。编木拱桥的基本结构也分两个系统，第一系统和虹桥一致，是三根长拱骨（三节苗），第二系统则为长短不一的五根短拱骨（五节苗）；横木改为拱骨对接的节点木，称大牛头、小牛头。编木拱桥与汴水虹桥的主要不同之处，是上部建有桥屋，屋檐以下至桥结构侧面用薄木板鳞叠封钉以防雨，整个外形似三折边的撑架拱；屋脊形成中央微隆而端头略翘的弧形，有的桥屋在中部或两侧稍作变化，用重檐耸出作成桥亭并内施藻井。
福建古廊桥在满足通行功能的同时，增添上部建筑作为可以歇脚的长廊或短亭，或是开放的庙宇与公屋，成为人们心目中的“水上宫殿”。廊桥融桥之宽广与屋之高耸于一体，在广大的山区间得以持续建造并大量应用。
匠工尚细节，技艺得传承
福建古廊桥多数分布于山区河流或高山峡谷间，桥址险峻，支撑桥身的两侧桥台多数是在岩石上砌筑长条石或利用悬崖凿成。上下结构的廊桥作为桥梁工程与房屋建造的统一体，不仅对造桥技术形成极大挑战，其外观与造型还要与周边的山形与水势相适应。造桥工匠在各类地形中采用不同的类型，使桥尽其利，人尽其便，在显示精湛手艺和胆量的同时，也使廊桥技术体系不断完善和发展。
在闽东北“V”字形的高山深谷间，岭道上下往复，山间洪水多发，传统的桥梁技术在此无法有效施展。由此，当地工匠发展出了技术含量极高、凌空跨越山涧的木拱廊桥。“中国木拱廊桥传统营造技艺”于2009年10月被联合国批准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桥姿之峻拔、工艺之卓绝，被许多桥梁专家惊叹为“古老概念的现代遗存”，是我国古代桥梁建造技术的“活化石”。
以目前所见单孔拱跨最长的寿宁县下党鸾峰桥为例，始建于明代，清嘉庆五年（1800）重建。桥长44.6米，宽4.9米，拱跨37.2米，南北走向。桥面设有廊屋，中部通廊，两边设长椅。桥屋四柱九檩穿斗式结构，内部各缝梁架相同，17开间，72柱，上覆双坡顶。南面桥台用长条石砌筑，北面桥台利用悬崖凿成；桥面距溪中水面高达17.2米，堪称东南险桥之一。鸾峰桥的基本受力结构分为两个系统：下层第一系统为3根长圆木纵连成八字形拱架，并排分布共9组。上层第二系统用5根稍短的圆木纵连成五折边形拱架，两系统彼此错开。在拱架的转折处，放置横贯于9根拱木之上的横木，俗称“牛头”；拱木的端部与牛头以燕尾榫卯相扣，使拱架联系成为一个整体。
福建 寿宁鸾峰桥
木拱廊桥的建造流程可以细分为：签定桥约、择日子、选桥址、祭河动工、建桥台、测水平、建造搭架、南山伐梁、上三节苗、上苗梁、取币赏众、上五节苗、立将军柱、上剪刀苗、桥板苗与马腿、踏桥开走（选择乡村中三代同堂并夫妻双全、有一定名望且家庭较富裕的两位男女“好命人”）、上喜梁（桥厝内正中屋脊顶的梁木）、架桥屋、圆桥福礼等。其中，上喜梁也称上“金梁”，其仪式最为隆重，主墨师傅吟唱后，董事、缘首要置办“上梁”酒，感谢建桥师傅和赈工者。吟唱内容“进上金梁，金玉满堂；护好金梁，子孙兴旺”“董事缘首行善事，方便路人盖厝桥；财丁富贵双双旺，世世代代留芳名”等，甚是热闹。
廊桥如长虹之卧波，按长度又有多孔、单孔等形式。廊桥内部多作通廊，两边设长椅供往来行人休息。桥身通体用鱼鳞板叠铺，能有效防止雨水的侵蚀；每隔一段距离就开设窗户，使廊屋内通风良好。廊桥的建造要耗用大量杉木，为使廊桥在遭受自然和人为损毁后能及时重建，建桥董事或缘首往往捐款买山栽树以备造桥之用。专供造桥木材之山，百姓俗称桥山。桥山是过去劳动人民创造的善举，可有效解决修建木拱廊桥时缺少大杉木的难题。
桥是工匠建造的，廊桥竣工后，常常会把造桥工匠、建桥时间以及董事、缘首、捐款人的姓名等墨书于桥屋内梁上。在古代，造桥铺路是当地社会的大善举，建桥耗费的银子从四方百姓筹集，建桥的董事、缘首都会持慎之又慎的态度，选择有经验的老匠师来造桥。经过调查，福建的文物工作者在造桥世家中发现了相当数量清代建造廊桥的桥约。桥约是建桥董事、缘首等与造桥工匠签订的建桥合同，也称“桥批”。桥约的发现，体现出造桥匠师在福建地方社会的尊崇地位，并由此确立匠师体系的世家传承。
桥屋载礼仪，诗意有人家
福建多崇山峻岭，所在扼塞。正所谓地皆天设之险，野少夷旷之区，群峰插天，湍流据险，谷深涧幽，溪流纵横。古时人们苦于舟楫不通，望壑兴叹，桥梁营造成为山区交通便利的必备条件。与此同时，福建的广大山区有着丰富的森林资源，有条件将横跨于大小溪涧之上的各式桥梁覆之以廊屋，在满足交通需求的同时，达成功能性与公益性的完美统一，廊桥也因此成为地方社会彰显百善、宣扬功名的最佳场所。
古代福建流行“泛神”信仰，各个传统村落都分布着为数众多的大小坛庙。廊桥以其张扬的外在形象，内部多以彩画装饰，并配套设置神龛、戏台、楹联、匾额或碑刻、凳床、摊点等，往往成为村民祭祀、看戏、集会、歇息、观赏、贸易等活动的聚集地，一年四季香火不断，也上演着各种各样的节日习俗。端午节时，村民们会在桥上举行“走桥”活动，廊桥化身为“金桥”“银桥”“奈何桥”的礼仪闭环；七月初七，在“行桥”仪式中，廊桥又代表着“父母桥”“夫妻桥”和“子孙桥”的血脉相接。除此之外，建瓯步月桥的中秋灯会，松溪农历三月十三的东源社桥子息香会，寄托的是对于子孙绵长的美好祈愿。
廊桥因为多建造于水尾，与村落之风水理念相符，常称作“风雨桥”。以三明市将乐县的良地村为例，“飞凤落洋”的村形与周边山、水、林、瀑、磜、峡构成完美组合，狮象交会于水口，三阳坚固，五户重关。以良地溪水为龙，水尾桥位于良地村南面、入村村头位置，于清咸丰七年（1857年）跨溪而建。单孔木伸臂梁廊屋桥，面阔十一间，进深四柱，桥屋歇山顶，中部三间面朝来水设神龛，分别供奉如来、真武帝、妈祖、许真人、萧公尊王、本坊土地等。廊桥左侧相连建有集灵宫、慧济坛以及公王坛等，两头与古道相连。从高处俯瞰，廊桥与集灵宫屋面次第延伸，宛如巨龙盘于山谷之间，气势恢宏。
廊与桥的结合，使桥梁不仅成为道路联通的节点，更成为人群的聚集之所，衍化出为社会各阶层广泛接受的诸多功用。水是文化的使者，桥因水而有了灵性，廊桥又因为空间而多了人文的积淀。横跨于溪流之上、屹立于山水之间的廊桥，不仅使蓝天之下的山野增添了可以远望的风景，也为山水之间的村寨编织出隽永的归家记忆。
（作者单位：福建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