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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亚岐：《长安神禾原秦陵考古发掘报告》读后
摘要: 在秦文化遗存类型中，陵园与陵墓系都城的核心构成要素，即“城陵相依”或“陵随都移”。秦的发展过程历经从古国、封国、王国到帝国等几个阶段，其对应着不同的文化遗存类型，自封国时期便开启了秦陵园的建制，秦的社会组织结构开始了从血缘向地缘政治的逐步转变，处在不同社会形态下的秦陵园，也表现为从集中公墓制向独立陵园制的逐步转型。目前坐落于陕西 ...
在秦文化遗存类型中，陵园与陵墓系都城的核心构成要素，即“城陵相依”或“陵随都移”。秦的发展过程历经从古国、封国、王国到帝国等几个阶段，其对应着不同的文化遗存类型，自封国时期便开启了秦陵园的建制，秦的社会组织结构开始了从血缘向地缘政治的逐步转变，处在不同社会形态下的秦陵园，也表现为从集中公墓制向独立陵园制的逐步转型。目前坐落于陕西临潼骊山脚下的秦始皇陵园是最具有清晰文献记载和地理标识的独立陵园制之典范，除此之外的众多秦陵园目前尚处于考古发现不完整或正在不断探索中，预计随着今后考古新发现的不断涌现，与秦之社会相匹配的整个秦陵完整体系终将展现，这也应验了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早在1925年清华大学《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见之学问》的演讲中的预示：“古来新学问起，大都由于新发见。”新近出版发行的《长安神禾原秦陵考古发掘报告》中的神禾原秦陵便是其中一项非常重要的考古新发现。
《长安神禾原秦陵考古发掘报告》编著：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出版社：文物出版社出版时间：2025年5月
神禾原秦陵位于西安市长安区、秦岭北麓的神禾原，该陵园于2004年陕西财经大学基建项目中被考古勘探发现，后经系统发掘，最终确认这是继秦始皇陵园之后又一次关于秦陵的重大考古新发现，它是迄今我国发掘规模最大的战国时期秦陵园。在《长安神禾原秦陵考古发掘报告》中，详细公布了该陵园的发掘资料和研究成果，既体现了神禾原考古团队的专业技能和综合研究水平，也展现了神禾原秦陵新发现的独特风采和学术地位。
第一，神禾原是一处结构完整、内涵丰富、保存相对完整的战国时期秦陵园，它的发现至关重要，对于重构完整的秦史，尤其为秦走向帝国阶段的历史演进过程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考古工作之前也曾发现并发掘的甘肃礼县大堡子山西垂陵园和陕西凤翔秦公一号大墓，所呈现的是春秋至战国早期“集中公墓制”时期具有周人墓制遗风的陵园结构；而作为系统考古勘探发掘过的神禾原秦陵，其考古资料在战国秦陵园史上具有全面、详备、系统和唯一性的特点。发掘者依据墓口处于第一层黑垆土下、主墓墓道形状近似梯形的“亚”字形，“独立陵园”制的墓葬规制，判断这里具有战国末期乃至秦汉墓葬的特点，预示着墓葬年代应和始皇陵接近。神禾原秦陵园平面布局呈长方形，外沟内垣，内外五门; 主要包括”亚”字形大墓、周围13座从葬坑、园内大型建筑基址群、陵园门阙、相关的冶铸作坊遗迹等，以及道路、排水沟、陵墙、兆沟等设施，陵园规模宏大，要素全备，布局清楚，构筑有序，时代明确。主墓及从葬坑等虽遭盗掘，但劫后所余随葬品数量依然达2000多件，种类丰富、用材考究、制作精良、工艺高超。文物质地以青铜、金、银、玉器为主，金属器的工艺以错金银、鎏金为特色，体现出陵园的高规格墓制和墓主的高等级身份。以神禾原秦陵与秦始皇陵作比较，这里的布局结构也依然显示着当年建造陵园时拟仿照都城咸阳的“若都邑”“事死如事生”之理念，试图要表现秦要构建一个规模宏大、结构严谨的地下帝国的愿望，尽管两者有规模之别，但营造理念如出一辙。
第二，关于墓主身份的判断，报告在强调发掘团队的主要观点之外，对于学界不同观点和认识予以参考尊重。首先基于墓葬时代为战国晚期的认同为前提，先后提出了墓主是夏太后、秦二世和周赧王等三种不同观点。在发现之初，著名考古学家韩伟先生提出其可能与秦二世胡亥有着微妙的联系。因为车马坑有“天子驾六”和“黄肠题凑”木椁室（高等级葬具）的随葬品，以此来彰显墓主人不同凡响的地位，发现“衛”字铭文标识和采自盗洞“宜春”陶罐均与《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中秦二世葬于杜南宜春苑相吻合，而神禾原大墓恰好就在宜春苑以东偏南的位置。不过，这一说法与文献记载仍有偏颇之处，因为秦二世执政后期被赵高所逼迫自杀，并且潦潦草草下葬，因而不可能有如此规模等级的墓葬。根据随葬器物“五十九年”的铭文，学者们曾联想到周赧王在位的情景。周赧王姬延（前336年-前256年），东周时期最后一位君主，由于周王室衰微，他将王都从东周都城成周迁到西周都城王城，虽有天子称号，地位却一般，周赧王五十九年（前256年），曾联合诸侯攻打秦国，反被秦国所灭，赧王虽在位时间长，但其晚年遭遇颇为凄凉，且并未有资格享受如此规模的陵墓。况且墓葬结构与西周时期的传统特征不符，使得这一猜测逐渐黯淡，因此墓主为周赧王之说也不成立。考古团队基于大量的文献记载、出土文物、地望，尤其结合历史情景的综合分析，最终得出墓主为夏太后的结论，如《汉书》中的“私官”，秦汉时期的“北宫”指的是后宫，而“乐府”是专属北宫一个提供歌舞等娱乐的服务机构，当年许卫红研究员曾在秦咸阳城遗址采集到“北宫乐府”铭文的石罄残片，这些均成了指向夏太后的关键线索，符合秦汉时期重视女性地位的社会风气。而且从地望上讲，神禾原秦陵所处位置与文献记载夏太后希望能“东望吾子（秦庄襄王葬芷阳），西望吾夫（秦孝文王葬寿陵）”遗言正相吻合。《史记·秦本纪》有夏太后“独别葬杜东”的记载，恰好与神禾原大墓的地理位置一致，因此发掘团队认为墓主为夏太后是成立的。
第三，科技考古的参与为综合研究提供了科学支撑。神禾原陵园和大墓的发现，不仅仅是一次考古上的突破，更是对古代礼仪制度、皇权象征、家族传承的深刻探讨。在从葬坑中发现的古猿个体（骨骸），可能为夏太后生前豢养的珍稀宠物，或象征祥瑞，经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鉴定，认为是全新世灭绝长臂猿，为已灭绝灵长类动物研究提供了重要标本，也进一步说明类似于西汉霸陵陵园的珍稀动物坑布设，早在秦人时期已经出现，为中国古代礼仪“汉承秦制”提供了实物资料。
第四，考古报告对于发掘过程的细节观察、思考和描述清晰。如在M1墓口周围发现白色细腻的白土，没有夯实加工痕迹，从可观察到的迹象分析，该土层与陵园内外不同地层所见土质土色区别明显，应该是通过人为搬运到此的结果。据此发掘者分析认为，这是当大墓和陵园位置确定后，在动土之前用较干净的土整平场地，然后在其上举行祭祀活动，之后才正式放线开挖。这类迹象符合《礼记·祭法》所说的“除地为坛”的功能。像这类“坛场”的发现细节，也给现场考古发掘人员一种提示，发掘时一定要仔细观察各种迹象，才能不忽略重要遗迹。
成语“一石二鸟”和“一箭双雕”是比喻做一件事会获得两种好结果。神禾秦陵原本是奔着寻找周王陵的初心，而后却依据《史记·秦本纪》“独别葬杜东”的记载，确认是秦的夏太后陵园，不管是周王陵还是秦陵园，它们都是非常重要的考古发现，在学术研究和文物保护展示中定会显示其非凡的价值和地位。
作者单位：陕西省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