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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工具”还是大型木构件?
摘要: 江苏昆山绰墩遗址位于太湖东部的水网平原,总面积约40万平方米,是长江下游发掘面积最大的史前遗址之一。该遗址于1961年被发现,之后开展了多次考古调查和发掘,揭露了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等多个时期的遗存,其中良渚文化的河道内出土一块大木块,发掘者“根据测试鉴定与木块的形状与所处的位置等,判断为先人渡河的工具”(苏州市考古研究所: ...
江苏昆山绰墩遗址位于太湖东部的水网平原,总面积约40万平方米,是长江下游发掘面积最大的史前遗址之一。该遗址于1961年被发现,之后开展了多次考古调查和发掘,揭露了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等多个时期的遗存,其中良渚文化的河道内出土一块大木块,发掘者“根据测试鉴定与木块的形状与所处的位置等,判断为先人渡河的工具”(苏州市考古研究所:《昆山绰墩遗址》,文物出版社,2011年)。笔者对此有不同看法。
大木块不是“渡河工具”
大木块出土于河道和内湾池塘(可能是港湾)的交界处,长1.1米、宽0.7米、厚0.23米(图一1)。木块的两侧加工平整,底部较光滑略内凹,上部居中的区域有象鼻形纽。木块两端差异较大,一端呈45度倾斜状,形成上部略翘的效果,发掘者认为类似于船头,此结构可能也是被推测为渡河工具的一个重要因素;而另一端则有砍伐留下的断面,很不平整。残留的砍伐面说明另一端可能还有一定的长度,但不确定具体有多长。南京林业大学曾对木块进行鉴定,其材质为二叶松,体积有0.1771立方米,干重94.4千克,浮水力最大可达82.7千克。若不就此砍断载重量应该会更大。
从大木块本身的情况看,其尺寸和浮水力仅能托运一位成年人,而且木块中部有象鼻形纽,人员或物质托运时很难居于中间,进而不能保持整个平面难受力均匀,增加了侧翻的概率。此外,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就是作为“渡具”为何不是两端均呈“船头”状,反而有一端被截断并且不加修整呢?渡河工具的作用是方便河道两岸物资、人员的运输,两端呈上翘的船头状能够很好的减少水中阻力,两岸系绳于象鼻形纽上方可来回拉拽,而只有一端上翘可能还需要调头,使用起来相对不便。我们从近年来舟船的考古发现可以知道,长江中下游地区从距今8000年至距今4000年的新石器时代中晚期就已具备成熟的独木舟制造技术,特别是从7000年之后加速发展、向更为复杂的船型演变(比如田螺山的木舟模型舟体呈尖头方尾状,类似于后世的船型),再到5000年左右良渚文化舟船形制多样(舟体形制至少有头尾均尖、头尖尾宽、头尾均宽三类)、配套设施完备(人工河的修建,码头、埠头等大量出现)等现象,标志着独木舟制作已达到新高度、当时的水上交通十分频繁。如此而言,绰墩遗址的良渚先民也当具备制造和使用独木舟的能力。综合上述分析笔者认为将大木块当不是“渡河工具”,更可能是其他物件,比如建造大型建筑时留下的木构件废料。
图一 木构件1.绰墩遗址 2.钟家港中段h11北端 3.钟家港中段h15、h11、h14
大木块应是大型木构件残留
出土大木块的河道是良渚先民修建的人工河,河底有规整的河床,南北两侧堤岸用大量木桩、红烧土加固成坚实的护坡。河道宽6-9米、深约1米,已揭露长度为40米,建造考究、工程量大。河道内出土了大量器物,有杯、罐、盘、豆、钵、瓮、簋、盉等陶器,刀、斧、锛等木作石器,以及木锲、木桩等木器,其中木作石器和木器的发现表明绰墩良渚先民已掌握较为熟练的木作技术。河道的两岸为居址区,那里分布着房址、水井、灰坑等建筑,其中房址均为土木结构,多残留柱洞和基槽,木构件则发挥着筋骨的作用。
研究显示,遗址内新石器时代房址呈现由早至晚不断变大的趋势,且良渚文化时期尤为突出(郑铎:《良渚文化水乡聚落的微观形态探析——以昆山绰墩遗址为个案》,《东亚文明》,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年,第39页)。例如,马家浜文化最大者F7面积27平方米,崧泽文化最大者F14面积50平方米,而良渚文化的最大者F5(东西长12.1、南北宽约9.5米)面积则大于100平方米。不唯如此,就连面积稍小的F6、F2,也分别有68平方米、65平方米,且最长处均在10米左右。可见这三座房址建造时所需木构件单体很大,其长度可能已达10米或以上。此外,F11面积虽然不大,但出土了黑皮陶刻纹宽把杯、外红内黑的漆木杯等精美器物。从大型木构件的加工,再到精美漆木器的出现,均需具备较为成熟的木作技术,显然这些技能已被绰墩的良渚先民所掌握。
良渚古城钟家港中段近年公布的大型木构件为认识绰墩遗址大木块的性质带来了启示。简报指出钟家港古河道曾是良渚古城南北交通的主干道,中段西部紧邻莫角山宫殿区,在河道内出土了多件大型木构件(图二3),发掘者认为此区域很可能是木作加工区、也可能是木料等物资运往莫角山的码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杭州市余杭区良渚古城钟家港中段发掘简报》,《考古》2021年第6期)。以第一阶段出土的9件大型木构件为例,它们大多平整方正,一些长度在10米以上,端部多有象鼻形纽,部分纽孔还遗留藤条编的绳索,很可能是利用舟船通过水路运输至此。其中木构件h11北端上翘(图二 2),类似于绰墩遗址大木块“船头”状的端部,这种上翘的一端可能是为了利用舟船拖拽木构件时,尽可能地减少水的阻力、提高运输效率而制成。象鼻形纽在木构件的两端和中部各有一个,形态与绰墩大木块上的几乎相同。从尺寸上看,木构件h11总长14.6米,宽0.42至0.49米,厚0.23至0.28米,厚度与绰墩(厚0.23米)相近,宽度稍窄于后者(0.7米),按照此比例推测,绰墩大木块的实际长度或在10米以上。值得注意的是,钟家港出土的大型木构件加工程度不一,多数加工的较为规整,如木构件h11、h15,还有精细加工的木构件h5(主干正面凿有39个基本等距离的未透方形卯孔),以及仅在一端制作方便挂绳运输的象鼻形纽而主干几乎未被加工的原木h14。由此可见,有些木构件被运送到目的地后可能还需要进一步加工、裁剪,以满足建筑建造的实际情况。
研究表明,莫角山宫殿区作为良渚古城的核心,其上之建筑具有宫庙殿堂的性质,也是整个良渚社会中最为神圣、级别最高的建筑区(宋姝、刘斌:《良渚古城:中华5000多年文明史的实证之城》,《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2020年第3期)(图二)。而钟家港中段的大型木构件正是西侧莫角山宫殿区大型建筑营造的基础,如果以10米长的木构件为立柱,至少可以有三层楼高;若作为横梁,那房屋的进深也会十分惊人(赵晔:《质朴与艳丽:良渚文化漆木器》,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第37页)。
由此推测,大型木构件很大程度上可能与高等级建筑相关,而具备建造高等级建筑的聚落也多为核心或中心聚落。
图二 良渚高等级房屋营建图(引自《五千年良渚王国》,曾奇琦绘)
实际上,绰墩遗址良渚文化的这些大型房址所在区域,其下为一处高大土墩之上,南北长70米、东西宽30米、高6米,显然是聚落的核心区域。其上的大型房址以上文提及的F5为代表,东西长12.1米、南北宽约9.5米。如此F5上部东西向的房梁长度至少要达12.1米,是一根大型木构件,或与笔者推断的大木块的实际长度相对应。而且F5残存的多条基槽、并有6处柱洞暗示这是一处具有廊檐的两面坡式大型建筑。类似于庙前第五、六次发现红烧土遗迹A建筑遗存,显示其在聚落中有重要位置。而且从绰墩遗址出土玉琮、玉钺的高等级墓葬、F11中的精美漆木器可以看出聚落内部分化显著,暗示还有更高等级的建筑存在。若再结合大型人工河、祭祀墩台等公共设施的修建,不仅展现出该聚落有较强的社会动员力和号召力,同时它们还表明绰墩在良渚文化时期是一处区域中心聚落。
综上所述,绰墩遗址良渚文化的大木块很可能是大型木构件截断的一部分废料,而不是“渡河工具”,而且笔者发现大型木构件与大型建筑存在一定的对应关系。因此,从聚落考古的视角考察,大型木构件的出现往往反映出该聚落有高等级的建筑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窥探聚落等级的“高级货”,因而其作用不可小觑,在今后的考古工作中应加以重视和辨识。
作者单位: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