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新冠疫情，看望先生和师母的频次明显减少了。2022年暑期我下工地（去南佐遗址）前想再去看看他们，和王师母约了6月11日上午，在电话里还商议到底是在小区外还是室内见面，主要是考虑两位老人年纪大了，担心传染。最终还是在严先生的书房见面。杨新改先给先生看他九十寿辰文集的照片，他觉得挺好。之后先生提出，想在文物出版社出版《严文明文集》，还拿出打印好的初步编辑过的目录，一共是12卷。并说他年龄大了，很多细节已经没有精力考虑，希望我协助出版社做一下编辑。

我们自然是非常高兴。先生著作宏富，影响深远，且已90岁高龄，出个比较全的文集理所当然。只是想，先生为何突然又提出这件事呢？就当面问先生，为何之前说不出现在想出？先生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我们建议先生继续整理文集，等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随时叫我们过来取稿子。想着先生耄耋之年，还得在电脑前整理文件，一个个敲字，一阵心酸。但又想到做学问写文章是先生毕生事业，也是先生的一种生活方式，借此可以不断思考。只要别太累，又何尝不是一种延年益寿的状态呢！

之前先生的书稿都是自己整理得差不多后，再齐齐整整地交给出版社。杨新改在文物出版社编辑过先生9部书稿，之前在科学出版社还编辑过2部。在所有交来的书稿当中，先生的书稿是最齐整、问题最少的之一。我们曾很多次在看到先生书稿后，感叹先生的一丝不苟。

二

2022年年底的时候，先生也不幸染上了新冠。那时候病床极为紧张，在学校和学院领导的努力下，好不容易才住到了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通州院区。在先生的儿女从国外赶回来前，我们做学生的曾轮流前去陪护。一个多月后转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西直门院区，原计划做个换心脏起搏器的手术。2023年2月5日元宵节那天，和赵辉老师在电话里议论了一下先生的情况，之后我就打电话给先生的女儿一苹，向先生和师母道一声节日祝福。先生特意要过来电话对我说，“韩建业，你告诉新改，把我的文集快点出了，稿子就放在家里桌子上”。我答应马上去取。经过长时间的病痛，先生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说话有气无力，不能在电话里和他多说。我和一苹商量，一苹说先生会很快出院回家，等回家后尽快来取稿子。又说，这么多天住院，先生从未嘱咐过家人什么事，一打电话叮嘱的第一件事就是出版文集的事。

起搏器手术没有做，所以很快出院了。2月11日，我们去家里看望先生和师母，顺便取稿子。先生在书房里等我们，穿得工工整整，神态和以前没有两样，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只是更加瘦臞了。他给我们看整理出的12卷文稿及目录（见后附录1），都打印出来放在桌子上了。粗翻了一下，初具规模，但好像还缺不少文章，卷次目录编排还有些问题。就建议先生不用再操心这件事。还建议先生女儿一苹、儿子严松在电脑里面好好找一找，看看有无遗漏。

三

拿到先生文集稿子后，给出版社领导做了汇报，就立即组织人员开始编辑工作。参与工作的编辑除杨新改外，还有秦彧、彭家宇、乔汉英、张晓雯、刘雅馨等。我就算是特约编辑。先由我和杨新改来完善目录。参考《耕耘记——流水年华》（2021年出版）书中先生自己编辑的“论文编年”，再一本本翻阅以往出版的先生自己的专题性文集，还查阅考古学文献目录等。这一下子就又增加了好几十篇。因为绝大部分文章已经发表过，需要用发表后的版本，有些多次出版过的文章要用最好的版本，这些必须我们挑选好再让编辑们来复印。先生打印出来的文件供参考。当然有些没有发表过的，就只能使用先生提供的文稿。

拿到编辑们复印的稿子后，开始一篇篇阅读。尽管绝大部分文章以前看过，但从编辑角度还得重新看，得仔细体会这些文章放在哪一卷的什么位置更合适。阅读斟酌的结果，形成如下一些认识。一是体会到先生之前确定的基本原则没有问题。严先生是广义新石器时代考古的集大成者，研究成果涉及时代比较集中，所以按照研究内容编排卷目是合理的。先生还有一些散记、诗作等，就放在后面的卷里面。二是感到12卷有些过多了。因为有的卷太薄，比如第九卷东夷文化的探索、第十卷中国考古学史等，都很难单独成为一卷。于是决定将12卷合并调整为9卷（见后附录2），并在一些卷分设上下篇或者上中下篇。这样各卷篇幅就比较均衡一些。三是确定了一些编辑原则。比如每卷内容基本按照先总后分的顺序安排，还得考虑各篇之间的联系，力求让读者阅读的时候顺畅一些；每卷涉及各地区的文章得考虑区域顺序；有些文章题目完全一样，但内容不太一样，就加上序号后一起收录；有些内容大体一样的文章，选择内容更丰富、发表年代更晚也更好的版本；有些文章内容涉及某两卷，粗看放在其中任一卷都可以的，需按照内容侧重考虑；书序、会议发言等，也体现先生的学术思想和参与指导考古学研究的过程，所以按照所涉及内容分到各卷，而不是集中收录。

2023年6月11日，我们去看望先生和师母，并向先生汇报调整后九卷本的情况，提到将第八卷“长江文明的曙光”，改为“长江流域文明的曙光”，先生表示赞同。还讨论了一下开本大小，我们两个和一苹觉得大16开（《苏秉琦文集》那种开本）比较好，先生和师母觉得16开本好，那就定16开本。巧合的是，我们这次拿着九卷本目录向先生汇报的时间，距2022年6月11日先生提出出版12卷本文集的时间恰好过去了1年。

后来又多次向严先生汇报书稿编辑情况，并和严一苹、严松沟通一些细节。比如一苹希望在第九卷《足迹》中加一些家庭照片等。还向赵辉、李水城、张弛老师汇报过编辑文集的事。2024年春节后的2月28日，我去看望先生和师母，和两位老人及一苹再次说起文集事，并代新改说文集年底可以出版（新改因有些感冒没有一起来）。临走时正好郭伟民也来看望严先生和师母，又一起聊了一会儿。谁能想到，这竟然是最后一次和先生面对面聊天了！

4月14日中午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看见有赵辉老师的未接电话，打过去才知严先生因病已住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西直门院区，已进重症监护室，人已昏迷。太突然了！紧张，难过！晚6点探视时间我们赶到医院，见到师母和一苹、严松等，才知先生住进ICU已经3天。晚7点多大夫允许我们去看一眼先生。我先进去，先生眼睛半闭着，我轻轻地叫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先生血压明显升高了。随后新改进去，想到先生一直挂念文集的出版，就给先生说了几句，说有9卷3500多页，正在编辑中。先生没有反应，但想必心里是明白的。8点多先生就辞世了。

先生去世后，一苹和严松轮流在家陪师母。严松还在电脑中找到了一篇《中国考古学之二：新石器时代》，看参考文献应该是2005年前后的教材未完稿，里面仅有“绪论”和“新石器时代早期”两章，“新石器时代早期”也仅有“第一节从旧石器时代向新石器时代的过渡”“第二节北方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两节是完整的，“第三节南方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只开了一个头。虽然不全，但也有四五万字，里面有不少先生的新认识，比如铜石并用时代已由先前他认为的从公元前3500年开始，调整到从公元前3000年开始。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未完成稿，也应该放到文集当中。先生大学毕业不久就开始写《中国考古学之二：新石器时代》的教材并讲这门课，1964年有了一个较好的打印本教材（2017年改名《中国新石器时代》出版）。后来讲课过程中不断完善讲义，1986、1987年讲的《中国考古学（上）》大概也主要用的是这个讲义。从1989年开始《中国考古学（上）》就交由李水城老师来上，后来出版的《先秦考古——中国考古学（上）》（文物出版社，2023年），署名严文明、李水城，是由李水城老师在严先生大纲框架基础上完成的教材。现在看来，严先生有自己写作这个新教材的计划，并且写了一部分，可惜最终没有完成。

四

介绍一下调整后九卷的具体情况。

第一卷为“历史学与考古学·考古学史”卷，分上、下篇。上篇为“历史学与考古学”，收入讨论考古学和历史学关系、考古学理论方法等的文章。下篇为“中国考古学史”，收入考古学史文、纪念文和为他人著作写的书序等。实际上是将原12卷的第一卷、第十卷（部分）合并。第二卷为“中国远古时代·中国史前艺术”卷，分上、下篇。上篇为“中国远古时代·远古的北京”，其中“中国远古时代”部分是《中国通史》第二卷《远古时代》（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中严先生撰写的部分，后更名为《中国远古时代》单独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远古的北京”部分是《北京史》（北京出版社，1985年）中严先生撰写的第一章。下篇为“中国史前艺术”，收入之前出版过的同名著作（文物出版社，2022年）。实际上是将原12卷的第二卷、第十二卷合并。

第三卷为“中国新石器时代”卷，分上、下篇。上篇“中国新石器时代（1964年）”收入《中国考古学（二）：新石器时代》教材的1964年打印本，2017年改名《中国新石器时代》出版（文物出版社）。下篇“中国新石器时代(2005年)”，是2005年的教材未完稿。

第四卷为“中国史前文化的统一性与多样性”卷，收入讨论中国新石器时代（个别涉及旧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人地关系、器物、葬俗的论文和简报等。这一卷内容比较复杂，就以先生的代表作《中国史前文化的统一性与多样性》作为开篇和卷名。也是当初和先生商量过的。

第五卷为“仰韶文化与彩陶研究”卷，除收入《仰韶文化研究》（增订本）（文物出版社，2009年）一书中的文章，还收入其他有关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的论文、发掘简报等。

第六卷为“中国农业的起源”卷，收入有关中国农业起源和传播的文章。

第七卷为“中华文明的起源”卷，收入有关中华文明起源（单独讨论长江流域的除外）、早期中国、聚落形态、史前城址、古史传说等的文章。

第八卷为“长江流域文明的曙光”卷，分上、下篇。上篇“长江流域文明的曙光”为除良渚文化之外有关长江流域文明起源等的文章，下篇为“良渚文化与文明起源”的相关文章。

第九卷为“足迹”卷，分上、中、下篇。上篇“足迹”是考古散记，中篇“浚哲诗稿”包括诗作、诗选序等，下篇“考古研究之路”是对先生的访谈等。最后还附录先生履历表、论著编目等。

五

最后补充一些编辑文集过程中的细节。

先生文集中有几十幅地图，为保证质量，地图必须保留而且要做好。为此出版社联系有资质的机构专门绘制书中所有需要审核的地图共37幅，之后后报送相关部门审核，花了约半年时间才审核完。

文集9卷，共收录约400篇文章，合计3588面，规模较大。为读者查找方便，每卷都设有总目录和该卷目录。因个别卷中正文有彩色页面，为较好还原色彩，选用了品质更好、色彩还原较好的纯质纸而非一般胶版纸，彩版则选用进口哑粉铜版纸。先生一向喜欢简洁朴素的封面，因此本书封面设计比较简洁，使用彩烙纸，书名烫棕漆片，封面上使用了先生的签名。由于9卷是根据主题展开的，厚薄不一，有的卷厚达580面，为使图书方便打开并装订结实，采用布面圆脊精装的形式。

由于《严文明文集》部头较大，编辑过程也比较长。拿到校样后编辑们先看，我们再通看，每次看校样都能发现一些问题。原本计划在10月14日先生生日召开追思会前出版文集，但由于追思会改到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所以出版就往后顺延，正好可以再多看几遍校样。写这个编后记的目的，就是让关心先生文集的师友同仁了解一下来龙去脉，也告慰先生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