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阅读

葡萄出征,寸草不生

摘要: 一根葡萄藤,横扫三大洲  ‍    水彩画,野藤天峨幼虫、蛾茧与成虫停留在葡萄藤上  德国博物学家Maria Sibylla Merian(1647-1717) 绘制  葡萄的远征从地中海到长安城从凯撒的宴会到太宗的花园从埃及艳后闺房到大唐女皇妆台  执笔|毛铭 羽见 制图 ▏三沙    谁,把葡萄带到了中国?张骞高举使节、骑马西行离开长安城时,压根没有料想:他和使团走过的路,后来拥有了


一根葡萄藤,横扫三大洲

  

  


  水彩画,野藤天峨幼虫、蛾茧与成虫停留在葡萄藤上

  德国博物学家Maria Sibylla Merian(1647-1717) 绘制

  


葡萄的远征

从地中海到长安城

从凯撒的宴会到太宗的花园

从埃及艳后闺房到大唐女皇妆台

  

执笔|毛铭 羽见 制图 ▏三沙


  


  


谁,把葡萄带到了中国?


张骞高举使节、骑马西行离开长安城时,压根没有料想:他和使团走过的路,后来拥有了一个如诗如画的名字:丝绸之路。他更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被后世中国人追慕的偶像。


—葡萄彩绘图—

出自:中国药用本草绘本,18世纪彩绘本


没错!今天但凡有人提到丝绸之路,几乎百分之百无法绕过“张骞”这个名字。我们甚至可以这样形容:张骞就是丝路的第一代言人。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张骞,出关中、过河西、走戈壁、越天山,一次说走就走的“去看看”,为方兴未艾的汉帝国,打开了“那么大的世界”。


他的探险外交之旅(史书称为“凿空”),配合将军们的军事行动,打通了从长安到中亚腹地的通道,为后人命名丝绸之路的雏形(1871年,李希霍芬将中国洛阳至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的商道称为“丝绸之路”,后其外延不断扩大,今“丝绸之路”已泛指亚欧非大陆之间的通道)。


作为旧大陆时代的开拓者之一,朝堂上招募使者的汉武帝与稽首请命的张骞,像极了中世纪欧洲国王与奋勇前往东方的哥伦布。


—汉武帝时期的亚欧大陆—

绘图:孟凡萌


出使?不如说是探险。没有地图、语言不通,又要穿越敌国匈奴的地盘。跟哥伦布一样瘦弱、大概文武百官都不屑于看上一眼的的侍从官张骞,不经意间承担了这个使命。


相似的形势,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方向:旧大陆的时代,东方人张骞打马向西,寻找盟友,新大陆色时代,西方人哥伦布使着帆船向东,寻找热土。


“凿空”西域前,张骞的前半生甚至无法考证,生年不详,司马迁先生奋力考证,也只能做到如此描述:“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意思是,张骞是汉中郡人,汉武帝建元年间担任“郎”的侍从官,至于具体叫什么郎,何时开始担任,惜字如金,不肯多写一字。是的,也许正是这样身份卑微的人,才敢于做探险者。


张骞因为此事身价倍增,最终成为位列“九卿”的大行令,成为负责宾客礼仪的外交部分负责人。好景不长,探险家在五十岁那年与世长辞,未能充分享受繁华的盛世。各国使者称张骞为“博望侯”,后人赞扬他是“坚忍磊落奇男子,世界史开幕第一人”(梁启超语)。


史书并没有描述他的相貌,后世关于他的画像、雕塑、扮演者,都是面目英俊、形象魁梧。因为外交成就凸出,文人和人民群众,趁热打铁,把因道路畅通而带来的文明传播成果,附加到英雄张骞的身上,比如:舶来的葡萄。


明代中医药学大咖李时珍总结,张骞至少带来了红花、胡麻、蚕豆、大蒜、胡荽、苜蓿、胡瓜、石榴、胡桃、葡萄等十种异域植物。事实证明,这不过是“英雄光环”的加持!


司马迁的《史记书》,还是班固的《汉书》,都提到了异域的葡萄(蒲桃)、苜蓿、石榴,但都没有明确如何传入。张骞第一次出使大夏,被匈奴扣留十多年,仓促的亡命旅途中,几乎没有机会将异域植物或种子带回。第二次出使乌孙行程顺利,但只代会了马匹数十匹。


《史记》《汉书》提到葡萄种植,已经是张骞死后好几年的事情了。但是,东汉有位文艺青年王逸,信誓旦旦地认为,张骞将葡萄带入了汉地:“张骞周流绝域,始得大蒜、葡萄、苜蓿。”(贾思勰《齐民要术》之《种蒜第二十九》转引字王逸集)


文学家的这一说法,不想后来被晋代博物学家张华、北魏农学家贾思勰以及唐宋诸多文史家们转引,李时珍最终毫不犹豫地采信前辈说法,将葡萄的传入,归入张骞名下。


当然,张骞的伟大不因为他晚年贪图富贵而减分,也不会因为不是葡萄的引进者而被贬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他和同伴的努力凿空,中国人吃到正宗的葡萄,一定会推迟许多年。


无论是交通道路的开拓,还是沿线风物的传播,也不只是一人一日之功,而是以刘彻同志的高层领导为核心,以张骞同志等冒险开拓为先导,以霍去病等军事家英雄血战为保障完成的伟业,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葡萄等奇珍异果的传入,又何尝不是呢?


葡萄东传:温柔而惊人的远征

  


我国人民,作为文明古国的后人,颇有“追求最早”的情结,在葡萄文化方面,也不甘落后。有人就觉得:葡萄不是外来物种,先秦时期《诗经》《周礼》都提到了葡萄。


《诗经·周南·蓼木》:“南有蓼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诗经·王风·葛藟》:“绵绵
葛藟 ,在河之 。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诗经· 风·七月》:“六月食郁及
,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有人认为,葛藟、薁,就是我国人民先秦时期采摘食用的葡萄,并认为,文献反映了至少在殷商时代(公元前17世纪初—约前11世纪),人们就已经知道采集并食用各种野葡萄了。

不过,科学家的解释,可能要让很多人失望了:


葛藟、薁等商周时期人民采摘的野果,并不是今天我们熟悉的葡萄(拉丁文学名Vitis vinifera)——后者是经人类培养、驯化后的葡萄科、葡萄属藤本植物品种。汉代以前,中国广大内地,没有真正的葡萄,诗经中的提到的,按照现代分类学,只是(Vitis thunbergii及其近亲种,可以视为原生的“野葡萄”,但跟汉代以后中国人吃到的葡萄没有直接关系。


另一部文献《周礼》有这么段文字:“
场人,掌国之场圃,而树之果 、珍异之物,以时敛而藏之。”东汉儒学大师郑玄注解道:“珍异,蒲桃、批把之属。”蒲桃,即葡萄。这里出现蒲桃,是汉代人根据自己的理解,进行的注释,用汉代出现的异域“蒲桃”,解释商周时期的物产,可能是主观臆断。


文献不靠谱,于是人们搬出考古发现。距今9000–7500多年的新石器时期的考古遗址,河南舞阳县“贾湖遗址”,据报道,出土了大量富有葡萄酒特有的沉淀物酒石酸的陶片,于是有人据此判断:至少在7000多年前,我国先民在当时就开始酿造葡萄酒,葡萄酒发源地很可能是中国。

  

化学分析和检验,并不支持这种结论:这些疑似酒的残迹,混合了稻米、蜂蜜和野果成分——至于具体是哪种野果,难以轻易下结论。即便里边有东亚原生的野葡萄,也跟今天世界范围广泛熟知的酿酒葡萄沾亲带故。

  

葡萄的名称,最好见于西汉记载,最初为“蒲陶”,后来又有“蒲桃”“蒲萄”“葡萄”等写法——语言学家,从其发音解读为古波斯语的音译,也有学者考证来自古希腊语。是谁,最早将野生葡萄培养训驯为我们最熟悉的葡萄呢?具体年代、地点,无法确知。但我们可以肯定:葡萄,对于中国来说,是彻底的舶来品。

  

从地理环境和现有确切物证、资料来看,Vitis vinifera——葡萄的故里,应该在地中海沿岸——中国人熟悉的葡萄往事,跟汉武帝时期的开拓有关。不过,葡萄从西向东的旅行,早在古埃及、古希腊时期就已经开始了。


—亚力山大帝国(希腊-马其顿帝国)时期的的亚欧大陆—


比汉武帝西拓更早、促进东西方深入交流的行动,是马其顿君主亚历山大的东征。公元前329年到前323年,年轻亚历山大向东方远征,建立了盛极一时的帝国:西起希腊马其顿,东至印度河流域,南临非洲尼罗河第一瀑布,北界欧洲多瑙河与中亚锡尔河,真正打通了从爱琴海到帕米尔高房的通道。帝国如昙花一现,但亚欧大陆各地历史上首次进行彼此交流。在交通开拓史上,它的意不亚于中国人通西域,且时间早了200多年。

  

相比狼烟血腥的刀剑,葡萄的蔓延温柔无声,但这长长的藤蔓,作为开疆拓土的衍生物,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气候,都会留下自己的后代。中国汉代的葡萄,并非直接来自地中海沿岸,而是从曾经被希腊化影响的古波斯、中亚地区“中转”而来。


作为异域奇珍,帝王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为了让葡萄在中土结出硕果,尽可能多在有生之年享用,不惜在皇家黄金地段开辟园圃。于是,这外来户越来越多抢占本土灌木、乔木,甚至那些草本植物的家园和地盘。


汉武帝曾如此痴狂于葡萄,"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史记·大宛列传》)后来的唐太宗更是如此,从西域得来战利品葡萄种子,收成之后酿酒,与群臣共饮,甚是满足——这是大唐帝都首次直到葡萄酒的味道。“及破高昌,收马乳葡萄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帝自损益造酒。酒成,凡有八色,芳香酷烈,味兼醍益,既颁赐群臣,京中始识其味。(《太平御览》卷八四四)


葡萄的培养历史可上溯至7000多年前:它的藤蔓沿着亚欧大陆的温带延伸,无声地完成了任何帝王都做不到的远征和旅行。任何长寿的人也无法做到,穿越7000多年岁月,让文明的初声与今人完成对话。


葡萄的“东征”,如此温柔,却如此能量惊人!



相比直接食用,葡萄一路征服各国人民的,是它酿出的琼浆玉液——葡萄酒。“玉碗盛来琥珀光”、“葡萄美酒夜光杯”, 葡萄酒的光影,映照着古埃及、古希腊、古波斯、古罗马的镜像,也流出了盛世的汉唐荣光。亚历山大港、罗马、君士坦丁堡、巴格达、撒马尔罕、吐鲁番、敦煌、长安、洛阳、金陵,一路都是葡萄藤的蔓延,和葡萄酒的清香。

—葡萄酒在世界的传播—

制图:大地理馆


唐人吟唱:“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丝绸之路,不也是葡萄之路吗?从象义上说,葡萄藤更是堪称丝路的代言者:葡萄藤就像东西绵长的道路,枝杈就是道路的支线,花、果,则是一座座辉煌的城市、镇子、村落。

  

  

  最绚烂的古文明,写在人类的史书中,也藏在一根又一根葡萄藤里。



葡萄香飘地中海

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的人神狂欢


中学地理教科书就告诉我们:地中海气候,是葡萄最好的温床。这片欧亚非大陆之间的海水,也是文明的温床。在这里,葡萄与文明,水乳交融,谁也无法离开对方。


分类: 中文 深度阅读
关键词:

img

地址:陕西省西安市碑林区友谊西路68号小雁塔历史文化公园
邮件:secretariat#iicc.org.cn
电话:(+86)029-852463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