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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大考古参评项目｜新疆吐鲁番巴达木东墓群
摘要: 发掘单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学研究院项目负责人李文瑛巴达木东墓群的考古发现具有重构晋唐时期西域历史图景、补证文献记载缺环、深化边疆治理体系等多重核心学术意义，更为理解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脉络、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根基提供了关键考古学证据。巴达木东墓群位置图墓地全景图巴达木东墓群位于吐鲁番市 ...
发掘单位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学研究院
项目负责人
李文瑛
巴达木东墓群的考古发现具有重构晋唐时期西域历史图景、补证文献记载缺环、深化边疆治理体系等多重核心学术意义，更为理解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脉络、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根基提供了关键考古学证据。
巴达木东墓群位置图
墓地全景图
巴达木东墓群位于吐鲁番市火焰山镇巴达木村东南，距高昌故城约5公里，分布于火焰山南麓黑沟河流域山前冲积绿洲地带，是十六国至唐代高昌先民的公共墓葬区，墓地呈现“聚族而葬”的布局特点。2022年至2025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与吐鲁番学研究院合作对这一区域进行系统性考古调查、勘探和发掘，共发掘墓葬27座，出土遗物600余件（组），为深入研究晋唐时期国家治理、文化认同、民族融合、丝路交流提供了关键性实物资料。
十六国时期墓均坐东朝西，平面呈“甲”字形。流行多人葬，仰身直肢，单人单棺，木棺前高后低呈梯形，以榫卯结构为主，常见河西较为流行的蝴蝶榫。随葬器物以罐、盆、盘、灯、甑、碗等陶器组合为主，14~16件不等。其中，四件陶器表面墨汁书写“麵汲”“米汲”“干麵”等，人骨碳氮同位素结果显示当地饮食结构以小麦、大麦为主，辅以粟、黍，表明晋唐时期高昌地区已实现高度发达的种植业与加工技术。另可见鸠杖（敬老标志）、画押（签字凭证）、云母片（贵重装饰品）等罕有之物，这反映出西域社会对中原礼制与信仰体系的接纳，揭示了边疆地区在人群互动交流过程中持续推进的文化融合，展现了晋唐时期边疆治理之下的文化景观。
唐代墓葬形制较为统一，均为坐北朝南，长斜坡墓道单室或双室土洞墓，平面呈“刀”形，大型墓葬带有天井，并有围沟茔院建筑。墓葬规模普遍较大，通长21米至28米，深4.5米至7.3米。由墓道、过洞、天井、甬道、东西耳室和墓室组成。墓内葬1至2人，置于“U”形土台之上，个别棺床侧面留有壸门，见红色彩绘痕迹。随葬器物十分丰富，多件器物尚属新疆首次发现，不仅为唐代西域历史研究提供了鲜活的实物佐证，更在揭示边疆治理体系、彰显多元一体格局、印证共同体意识形成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
实证唐代中央政权对西域的管辖与治理
墓地先后出土北庭副都护程奂（从四品上）、西州都督府长史李重晖（正五品上）墓志，二人两唐书皆无载，填补了史料记载的空白，完善了多元一体社会图景与边疆治理空间逻辑的传承与延续。墓葬明确纪年与官品信息，构建了西域唐墓分期断代标尺。严格遵循中原墓葬制度、“官葬分区”原则，印证了安史之乱后西域仍完整传承中原丧葬礼制，未因局势动荡而断裂，其本质是汉文化认同的边疆投射，体现了西域统治阶层对中原文化的主动接纳，筑牢了多元一体格局的文化根基。
M11程奂墓志
M16李重晖墓志
从墓志内容来看，唐置西州为正州，而不是羁縻州，归朝廷直接管辖而非自治，推行的州、县、乡里管理制度与中原并无二致，主政一方的官员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铨选官员。墓志显示，他们举家西迁，恪尽职守，守护着大唐的疆域，即使在“国门东阻，海塞西遥”的困境下，仍未有懈怠、秉持正统、坚保封疆，彰显出对大唐王朝的忠勇。
展现西域社会对中原文化的深度认同
十六国墓葬中出土画押、鸠杖等少见之物，是传统的中原文化在西域流传的实物见证。画押作为买卖交易签署的重要方式，广泛应用于契约、官府文书及私人信函中，是当时社会信用体系的重要载体，体现了人们对契约精神的尊重与制度化约束。鸠杖主要流行于先秦至两汉时期，是敬老的标志。受汉代儒家文化的影响，提倡孝道，褒奖孝悌，形成“高年授杖”制度。使孝道从家庭伦理扩展为社会和政治规范，这一中国传统文化已深度融入高昌居民的日常生活。
M6花押印
M12生肖俑
唐代墓葬随葬器物以彩绘泥俑为主，主要有“四神十二时”俑、男女侍从俑及马、牛、驼等动物俑，这些彩绘泥俑是新疆地区唐墓出土数量最多、种类最全、保存最完好的泥俑组合，是中原丧葬礼仪制度最直接的实物呈现，体现了对国家礼制的认同。
天宝八载木券
此外，口含、手握钱币的丧葬习俗在墓葬中普遍存在，这种习俗源自中国最古老的文化认知，“缘生以事死，不忍虚其口”，是典型“象生时食也”这一中国本土化丧葬特色的典型体现。出土《天宝八载（749）木券》一组，残存墨书230余字，记录了建墓前举行葬仪的过程，与堪舆术中的“斩草仪”密切关联，多座墓葬发现铁券，应为斩草仪式后随葬的买地券，是研究道教堪舆观念在西州流行的珍贵资料。
揭示西州在丝绸之路贸易与文化交融中的枢纽地位
墓中出土大量中原流通的开元通宝、乾元重宝，也有突骑施钱、波斯银币、拜占庭金币等外来货币，另见一枚极为罕见的玉质开元通宝厌胜钱。还发现希腊、波斯风格的三耳绿釉罐，以及中原特色的金银平脱花鸟纹铜镜、银平脱葵形漆盒、银平脱蚌壳等，这类器物主要流行于盛唐时期，通常用于皇室或对外赏赐的国家礼品，普通官吏难以期冀。
M13玉开元通宝
M27拜占庭金币、M12萨珊银币、M13突骑施钱币
M12银箔片
M12三耳绿釉罐
M12金银平脱花鸟纹铜镜
M12银平脱六瓣葵形漆盒
巴达木东墓群首见此类器物足见丝路贸易的畅通以及墓主身份的高贵。另见盛放麝香的鎏金银粉盒、镶嵌绿松石金花钿、骨骰子以及铜下颌托等器物，填补了唐代西域丧葬习俗的多项空白，见证了丝绸之路沿线人群互动交流的繁盛景观。
M13葵形鎏金银粉盒
此外，M27墓室葬两人，头向西，人骨下铺烧灰，未见葬具；且中部有一圆形土台，与生土棺床相连，疑为火坛；出土一件仿查士丁尼以前的拜占庭金币，其仿造地可能来自中亚粟特地区。种种迹象表明该墓可能为粟特人墓葬。这充分表明吐鲁番在丝路贸易中的重要地位，是东西方各人群交往、交流、交融的聚居区，不同地域的文明融汇于共同的墓葬体系中，展现新疆古代多民族人群水乳交融的鲜活历史场景。
价值与意义
M20为长斜坡道单天井土洞墓，通长25.6米，墓室呈方形，长4.1米，结合墓内出土带有凤凰图案的漆器及彩绘木棺组合，参照同期长安地区墓葬特征，推测墓主身份在三品以上，年代为盛唐时期。另据《周礼·天官·冢宰下》“王大旅上帝，则张毡案设皇邸”的记载，以及甘肃武威吐谷浑喜王慕容复墓的对应规制，推断墓主可能受唐廷册封的边疆民族官员。
M20墓室陈设布局
M20彩绘木棺
墓内陈设布局由彩绘木榻、木棺、木架、木箱、木屏风五部分组成，为国内首次发现。这种陈设布局既融合了中原礼制以及西域本地文化中的精神意象，生动体现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收并蓄的鲜明特征。木榻上摆放案几、木盘、笔架和陶质箕形砚，模拟前厅生活工作、后寝安息的生前行为模式，是典型“前堂后寝”的设计理念，再现“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
M20壸门翼兽
彩棺结构复杂，层级分明，由棺床、棺座、木棺组成。棺床为土坯垒砌，外抹草拌泥，面铺苇席；棺座置于棺床之上，自下而上依次设弧形壸门、方形壸门，以叠涩技法衔接过渡，整体呈塔式结构。棺座南北两侧板各设6个壸门，内绘12只带翼瑞兽；东西两侧各绘双虎捕羊及虎捕鹿的图像；木棺前挡绘朱雀图案，不排除四周绘四神的可能性。这17幅翼兽造型具有拂菻样式的特征，是中原传统文化中的高等级象征。将中原礼制符号与边疆民族的生活意象相结合，既吸收了外来文化元素，又融入了唐代的审美规制，展现了唐王朝对外来文化的包容与整合能力，成为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鲜活样本，生动阐述了西域诸民对祥瑞传统的精神寄托，真实反映西域社会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度理解与认同。
巴达木东墓群墓葬结构清晰，文化面貌多样，内涵极其丰富。多件器物尚属首次发现，填补了晋唐时期丧葬习俗的空白，反映了西域不同族群统合于中原丧礼体系之中，再现了西域各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场景，阐释了中华文明的统一性与包容性，见证了中央政权对西域的有效治理与文化浸润，极大丰富了统一多民族国家体系下新疆历史发展进程研究的内容，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奠定了深厚的历史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