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观点
WA丨吕舟丨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导言丨文明对话下的世界遗产：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目录
摘要: WA丨吕舟丨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导言丨文明对话下的世界遗产：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目录原创WA世界建筑WA世界建筑 World Architecture2026年3月9日 17:04北京1人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导言Introduction to the Observation Report on the 47th Session of the World Heritage Committee吕舟LYU Zhou世界遗产大会是一个观察国际遗产 ...
WA丨吕舟丨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导言丨文明对话下的世界遗产：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目录原创 WA世界建筑WA 世界建筑 World Architecture 2026年3月9日 17:04 北京 1人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导言
Introduction to the Observation Report on the 47th Session of the World Heritage Committee
吕舟
LYU Zhou
世界遗产大会是一个观察国际遗产保护发展总体态势的重要窗口。每年世界遗产委员会大会所涉及的议题内容及讨论过程中的各种观点也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人们关注遗产与社会、文化、经济及可持续发展的相互关系。这些议题和观念又在不同的程度上决定了世界遗产保护、管理和价值传播发展的趋向。同时这种趋向又会进一步影响各国关于遗产保护理论的调整和实践方法的探索，形成各国实践和观念与世界遗产保护的相互影响和促进关系。理解这种互动的关系，理解世界遗产相关议题设置的背后的意义，这是“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基本目标。
与往届大会一样，47届世界遗产大会同样反映了一些值得关注的趋向性问题。进一步分析这些问题背后的各种影响因素，不难看出世界遗产保护的观念不仅与全球社会、经济的发展政策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表现出更强的工具性，同时也越来越清晰地反映出世界各地区文化意识的觉醒，以及这种觉醒与世界遗产基本理念的动态的互动关系。这种文化意识的觉醒，必然会影响到世界遗产的价值、标准、保护方法方面的变化，而且由于教科文组织在文化领域的包容性，也使得通过世界遗产表达不同的观念变得更为柔性，更能避免敏感的政治议题可能带来的硬碰撞，这也使得世界南方国家通过世界遗产在全球对话中获得更多话语权的努力，在近10年的世界遗产大会上充分地表达了出来。与此同时，世界遗产原有的秩序和标准，因此也处在一个持续的变化过程中。
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仍然讨论了许多近些年受到广泛关注的议题，并被补充了许多新的案例，例如全球气候变化对世界遗产的影响。无疑气候变化对于地球而言，是一个周期性的问题，但近年这种变化的过程，特别是环境温度的升高，对人类社会无论是相对长期的可持续发展目标，还是当下的灾害防御都产生了巨大的挑战，也使世界遗产这些宝贵的人类文明和自然遗迹受到了明显的环境变化带来的威胁，例如冰川类遗产面临着融化、消退的明显的趋势性变化，而由此而产生的海平面上升，又使小岛屿国家，以致低海拔地区的遗产受到更多侵蚀甚至淹没的威胁，平均降水线的改变，也使一些地区的遗产面临了之前本不存在的虫害或由于温湿度变化引发的威胁。这种威胁也是对人类整体生存环境的威胁。近年这样的议题在全球更重要的政治舞台上面临着由于更大的利益冲突而难以达成全球共识，而在世界遗产的平台上的讨论却能够形成清晰的共识，并产生了具有多样性的实践案例，这些案例对于人类积累相关的经验、减缓自然灾害的影响，显然是具有积极的影响的。在世界遗产领域针对气候变化引发的灾害的研究和保护实践，又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了人类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合作不仅具有积极意义，而且也具有在一定程度上减缓灾害影响的可能性。第47届大会关于保护状况和涉及到可持续发展议题的文件都有多个与气候变化有关的实践案例。这些案例也在遗产地的保护和管理方法上具有启发性。这种实践也必然影响到保护观念和对遗产价值的表达。
数字技术的应用是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另外一个具有普遍性的议题。数字技术作为一种在其他领域已经得到广泛应用的成熟技术，在文化遗产领域的应用在2023-2024年的后疫情时代得到了快速的发展，特别是在遗产的展示、价值阐释方面的应用更是呈现出爆发式的发展。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专门展示了一个在沙特王国文化部支持下通过虚拟现实展示遗产特征和价值的阿拉伯地区能力建设的成果，这一展览也吸引了大量的参会代表参观。在本届大会上，大量数字化的话题也深入到大会的各种边会活动当中。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也展示了他们进行的遗产地数字导航项目。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自然与文化遗产空间技术中心（HIST）和北京中轴线基金会组织的边会上，HIST展示了他们通过遥感技术对遗产地进行监测的成果，腾讯公司也介绍了他们把数字技术应用到遗产地的监测、数字重建和价值阐释的案例，这些实践案例也受到了许多参加世界遗产大会国家的代表们的关注。数字技术作为一种工具，对遗产的保护研究、管理、价值阐释都具有巨大的潜在影响和促进作用。世界遗产作为教科文组织的旗舰项目，具有清晰的组织构架，通过数字技术在体系构建上的巨大优势，是有可能在现有世界遗产管理构架下，构建一个全球性的遗产保护、监测、评价、价值传播的数字系统的。但从现实的情况看，受限于世界遗产和教科文组织自身的预算状况、相关的权益管理，以及技术发展的不平衡性，构建一个具有整体性的世界遗产保护、管理的数字化系统，仍需长期、持续的工作。世界遗产中心近年曾发起一个城市数字地图的项目，若干城市参与并初步形成了一些成果，但由于缺乏统一的标准，这些成果的作用和影响还都非常有限。从各缔约国的关注点看，目前更集中于遗产的价值表达，通过数字技术使遗产能够更容易被不同的人群所理解，使遗产地得到推广，促进遗产地的旅游和地方经济的改善与发展。
在数字技术运用于遗产保护的方面，欧洲和中国都有着很多值得关注的案例。在这里我们推介了“景德镇手工制瓷业遗存”数字化展示的案例。“景德镇手工制瓷业遗存”是一个处在申报列入世界遗产目录过程中的项目，也是一个在北京中轴线之后，在中国申报世界遗产的项目中在保护、管理、价值阐释等方面全面运用数字技术的案例。在价值阐释的方面，景德镇的案例通过整合各种适用的展示技术，对以考古遗址为主的遗产构成要素进行了系统的阐释。同时这一项目也通过数字技术对这一遗产包括城镇、乡村、山林、水系的复杂结构系统进行了表达。这一案例反映了世界遗产在申报过程中运用数字技术的前沿水平。
经过半个多世纪，世界遗产在公约的框架下，呈现了一个持续发展和变化的过程。这种变化体现在遗产的辨识、遗产的标准、遗产保护的方法甚至保护遗产的目的等各个方面。1992年世界遗产委员会发起了一个对当时世界遗产发展面临的问题的回顾。这一回顾，促进了人们对世界遗产的整体认识的深化。在这一时期对世界遗产不平衡性的讨论深刻地影响了从1990年代到今天世界遗产变化的基本趋势。作为这一回顾的重要成果，1996年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形成了对世界遗产类型和分布的评估报告，之后这一报告又在2005年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空白——一个未来行动计划”为题公开发布，这一报告对人们在认知世界（文化）遗产的体系，从类型、时空范围和文化主题的角度辨识世界遗产、阐述其价值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经过20年的变化，今天世界遗产面临的问题与挑战与20甚至30年前，又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47届世界遗产大会边会上，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国际文化财产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ICCROM）、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再次提出了要对世界遗产进行整体的回顾性评估，并制定了相关的路线图和工作计划。尽管这一项目与世界遗产的其他事务一样，都面临着缺少相关资源的巨大挑战和压力（其程度同样也远超1992年时的状况），但其无疑将对未来世界遗产的发展产生深刻的影响。
在第47届大会上，另一个虽然不是正式议题，却将产生深远影响的事情是来自非洲的关于世界遗产真实性问题的文件《内罗毕成果》（曾译为《内罗毕贡献》）的讨论。
2024年是《威尼斯宪章》60周年、《奈良真实性文件》30周年的一个重要的纪念年。这两个文件构建了一个具有延续性和扩展性的关于世界遗产“真实性”标准的基本构架。在2024年进行了多场关于这两个文件，特别是关于《奈良真实性文件》的讨论。在这些讨论的基础上，2025年5月在肯尼亚的内罗毕召开了“非洲文化遗产国际会议：关于真实性概念的对话”，会议有近400位专家、社区代表、学者参与。会议提出的核心观点是：应当整体地理解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共同构成的“真实性”内涵。特别是在非洲的语境中，文化遗产与社区的生活实践是不能分离的，文化遗产是通过社区、人们的生产、生活、艺术实践创造的，并且这一创造过程仍在进行中。《内罗毕成果》是会议的最终文件，它强调“非洲遗产属于活态遗产，以社群为核心，深深植根于物质与非物质价值之中。这些范畴涵盖口头传统、精神实践、社会功能与生态延续性。成果文件主张对真实性采取多元化与情境化认知路径，认可遗产具有动态演进特性，并确立社群在界定与守护遗产过程中发挥的核心作用” 。在7月的第47届大会上，非洲代表将这一文件作为临时议题，提交大会讨论，并强烈要求大会“接受”这一文件。由于世界遗产委员会的其他地区代表对这一文件的内容并不了解，因而最终在决议中仅采用了“支持”的表述。但这一结果显然不能满足非洲国家代表的要求，在2025年10月召开的世界遗产公约缔约国大会上，《内罗毕成果》被作为大会的第九议题再次进行讨论，并根据决议《内罗毕成果》 还将作为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的正式议题。显然《内罗毕成果》作为反映非洲国家观念、强调文化整体性的遗产保护思想将对未来一个时期的世界遗产事务产生持续的影响。
从世界遗产类型的层面，对于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相互关系，以及它们与真实性的联系，对文化景观以及城镇类遗产有着更为强烈的影响。这些内容在第47届大会关于文化景观类项目的讨论中也多有涉及。这些讨论也为人们理解《内罗毕成果》产生的背景，以及它试图表达的基本思想提供了理解的途径。
如果把这一议题放到整个世界遗产公约通过以来的超过50年的时间序列来看这一变化的过程，不难看到《世界遗产公约》是一个基于欧美传统的文化遗产保护观念，叠加1960-1970年代的环境保护主义思想而出现的保护运动。《威尼斯宪章》的原则，及1970-1990年代的《实施世界遗产公约操作指南》的内容则是基于现代主义的方法论对世界遗产的普遍性价值及保护体系的构建过程。1990年代以后随着国际社会意识形态的变化，全球化进程的快速推进，地方文化的意义开始被认识，后现代主义的意识和观念对世界遗产保护的影响开始凸显。在这种情况下，《奈良真实性文件》强调文化语境下的真实性，强调真实性自身的复杂性，在一定程度上对原有的具有现代主义特征的世界遗产保护框架进行了解构。与此同时，世界遗产的话语权也从咨询机构基于“专业”的权威性，向缔约国更丰富的文化表达转移。而《内罗毕成果》则强调了在今天己经扩大了的遗产观念当中那些依旧鲜活的“活态遗产”所表现出的物质与非物质的文化意义的统一性。这一观点与20年前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通过时，人们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真实性的关系的认知也存在巨大的差异。这必将造成对传统遗产观念的挑战，以及遗产事务话语权从传统专业权威话语向遗产地社区文化表达的转移。从教科文组织六大与文化遗产相关的公约的视角来开，《内罗毕成果》不仅将对《世界遗产公约》产生影响，同样也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产生影响。
回顾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似乎涉及世界遗产的观念与变化，并不仅仅在于大会上代表们的发言，围绕着世界遗产大会的有关活动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通过对世界遗产大会相关议题的讨论，通过对这些讨论背后影响因素的理解，理解和认识世界遗产的发展与变化，促进世界遗产的保护实践，依然是我们的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希望实现的目标。□
吕舟
B.1959，清华大学硕士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主任
1 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观察团
本届大会概况
世界遗产委员会第47届会议于2025年7月6-16日在法国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本届会议原定在保加利亚举办，但由于筹备进度问题，最终改在巴黎的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保加利亚继续担任本届主席国并承担会议相关费用。本次会议为期10天，议程涵盖广泛内容，除了备受关注的提名审议之外，还包括在册遗产地保护状况报告、能力建设战略、数字技术赋能、可持续发展议题以及机制更新等多个重点板块。此外，大会同期举办了世界遗产青年论坛、世界遗产地管理者论坛，相关成果以宣言形式在会议期间正式发布。
1 提名与列入情况
大会共审议了32项申遗项目，其中包括：24项文化遗产、7项自然遗产、1项混合遗产；此外还有2项重大边界修订提案，及4项往届推迟或退回的项目。最终大会通过决议将26处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使全球世界遗产总数增至1248处（其中文化遗产972处，自然遗产235处，混合遗产41处）。中国提名项目“西夏陵”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0项世界遗产。
2 保护状况审议
本届大会共审议了183项关于世界遗产保护状况（State of Conservation）的议题，讨论内容主要集中在城市扩张、旅游压力、自然灾害、武装冲突、气候变化影响以及管理体系薄弱等突出问题。多处遗产地因保护状况持续恶化，被列入或继续保留在《濒危世界遗产名录》中，例如阿尔巴尼亚和北马其顿的“奥赫里德地区自然与文化遗产”由于过度建设开发等因素被提议直接列为濒危遗产。此外，本届大会中有3处非洲地区的遗产，经过长时间的努力被正式移出《濒危世界遗产名录》，体现了其在保护与管理方面经历的长期努力与复杂挑战。
3 能力建设战略
本届大会审议并推出了新的《世界遗产十年能力建设战略（2025–2035）》。该战略由世界遗产中心与ICCROM、ICOMOS和IUCN联合制定，基于2011年战略实施经验、第三轮定期报告数据及2023年总体评估成果，回应当前遗产领域面临的气候变化、生物与文化多样性损失、治理能力不足、社区参与及2030可持续发展议程等全球性挑战。新战略明确了能力建设生态系统的核心主体和支持网络，提出包括：加强保护管理与影响评估能力、提高名录的均衡性与公信力等在内的7个重点主题。
4 机制更新
本届大会审议通过了定期报告工作机制改进的决议。并将其写入《操作指南》，用于指导拟于2026年启动的第四轮定期报告。新机制重点体现在4个方面：（1）优化问卷结构，简化术语，针对跨境、系列及混合遗产设置专门条目；（2）强调数据的连续性，提高历时性数据的可比性；（3）提升定期报告的战略功能，将其定位为管理规划、能力建设和政策反思的工具；（4）加强与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全球气候与生物多样性议程的衔接，引入人工智能和数字化监测技术，提升报告的分析与决策支持能力。新机制标志着定期报告从“记录工具”向“治理平台”的转型。
5 显著特点与新增趋势
气候适应性更受重视：部分申报项目已开始附加“碳预算”及气候适应性评估附件；
跨国联合申报增多：双边或区域合作项目更易获得支持，政治善意成为非技术性加分因素；
数字技术深度融入遗产保护：激光雷达扫描数据、数字孪生等技术开始作为灾害恢复与保险档案的重要资料提交。□（黄雪菲 文）
文明对话下的世界遗产：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
004
吕舟
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导言
009
吕宁
从《威尼斯宪章》到《内罗毕成果》：对真实性概念的再思考
016
孙燕
浅议基于突出普遍价值的世界遗产保护：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申报与评估情况
030
陈凯，尚晋
可持续发展视角下世界文化遗产区划划定趋势分析：基于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的启示
038
黄雪菲
从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审议项目情况浅析文化景观项目的申报策略
047
刘沛扬，吕宁
气候治理语境下的世界遗产保护：从2023年《世界遗产气候行动政策文件》
到遗产保护的实践回应
057
史晨暄，厉之昀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与世界遗产框架下制造业遗产的比较研究
建筑文化
067
童乔慧，尚林祺，张庭玮，胡嘉渝
从工业仓库到儿童博物馆：波士顿要塞海峡的工业遗产改造与再生
074
解飞，王一如，罗铁厚，潘曦
基于“政府—资本—艺术家”主体互动视角的宋庄艺术聚落时空演变、特征与机制研究
080
贺勇，陈硕
乌托邦实践：佛朗哥时期西班牙新乡村计划的演变与启示
088
朱晓明
东北往事：“156项工程”哈尔滨电碳厂薄腹梁重大事故处置
设计科学
093
刘畅，张琼，范悦
湿热地区老旧住宅多维态耐久性劣化影响因素研究
101
陈瑜，汪菲菲，秦岭
小组团生活设施：认知症照护环境国际案例分析
108
屈张，刘祺琪，聂禹昕，朱俊霖，高梓城
城市更新背景下中小学校园场地策划智能化工具研究
城市规划
114
郎嵬，谭舒颖，万明，李郇，陈婷婷
共同缔造模式下非正规社区更新规划研究：以湖北咸宁白茶片区改造为例
建筑档案
121
张良，徐健生，张文明，牛彦平
乐清市北大街历史文化街区及古建筑保护与活化利用，浙江，中国
Introduction to the Observation Report on the 47th Session of the World Heritage Committee
吕舟
LYU Zhou
世界遗产大会是一个观察国际遗产保护发展总体态势的重要窗口。每年世界遗产委员会大会所涉及的议题内容及讨论过程中的各种观点也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人们关注遗产与社会、文化、经济及可持续发展的相互关系。这些议题和观念又在不同的程度上决定了世界遗产保护、管理和价值传播发展的趋向。同时这种趋向又会进一步影响各国关于遗产保护理论的调整和实践方法的探索，形成各国实践和观念与世界遗产保护的相互影响和促进关系。理解这种互动的关系，理解世界遗产相关议题设置的背后的意义，这是“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基本目标。
与往届大会一样，47届世界遗产大会同样反映了一些值得关注的趋向性问题。进一步分析这些问题背后的各种影响因素，不难看出世界遗产保护的观念不仅与全球社会、经济的发展政策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表现出更强的工具性，同时也越来越清晰地反映出世界各地区文化意识的觉醒，以及这种觉醒与世界遗产基本理念的动态的互动关系。这种文化意识的觉醒，必然会影响到世界遗产的价值、标准、保护方法方面的变化，而且由于教科文组织在文化领域的包容性，也使得通过世界遗产表达不同的观念变得更为柔性，更能避免敏感的政治议题可能带来的硬碰撞，这也使得世界南方国家通过世界遗产在全球对话中获得更多话语权的努力，在近10年的世界遗产大会上充分地表达了出来。与此同时，世界遗产原有的秩序和标准，因此也处在一个持续的变化过程中。
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仍然讨论了许多近些年受到广泛关注的议题，并被补充了许多新的案例，例如全球气候变化对世界遗产的影响。无疑气候变化对于地球而言，是一个周期性的问题，但近年这种变化的过程，特别是环境温度的升高，对人类社会无论是相对长期的可持续发展目标，还是当下的灾害防御都产生了巨大的挑战，也使世界遗产这些宝贵的人类文明和自然遗迹受到了明显的环境变化带来的威胁，例如冰川类遗产面临着融化、消退的明显的趋势性变化，而由此而产生的海平面上升，又使小岛屿国家，以致低海拔地区的遗产受到更多侵蚀甚至淹没的威胁，平均降水线的改变，也使一些地区的遗产面临了之前本不存在的虫害或由于温湿度变化引发的威胁。这种威胁也是对人类整体生存环境的威胁。近年这样的议题在全球更重要的政治舞台上面临着由于更大的利益冲突而难以达成全球共识，而在世界遗产的平台上的讨论却能够形成清晰的共识，并产生了具有多样性的实践案例，这些案例对于人类积累相关的经验、减缓自然灾害的影响，显然是具有积极的影响的。在世界遗产领域针对气候变化引发的灾害的研究和保护实践，又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了人类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合作不仅具有积极意义，而且也具有在一定程度上减缓灾害影响的可能性。第47届大会关于保护状况和涉及到可持续发展议题的文件都有多个与气候变化有关的实践案例。这些案例也在遗产地的保护和管理方法上具有启发性。这种实践也必然影响到保护观念和对遗产价值的表达。
数字技术的应用是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另外一个具有普遍性的议题。数字技术作为一种在其他领域已经得到广泛应用的成熟技术，在文化遗产领域的应用在2023-2024年的后疫情时代得到了快速的发展，特别是在遗产的展示、价值阐释方面的应用更是呈现出爆发式的发展。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专门展示了一个在沙特王国文化部支持下通过虚拟现实展示遗产特征和价值的阿拉伯地区能力建设的成果，这一展览也吸引了大量的参会代表参观。在本届大会上，大量数字化的话题也深入到大会的各种边会活动当中。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也展示了他们进行的遗产地数字导航项目。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自然与文化遗产空间技术中心（HIST）和北京中轴线基金会组织的边会上，HIST展示了他们通过遥感技术对遗产地进行监测的成果，腾讯公司也介绍了他们把数字技术应用到遗产地的监测、数字重建和价值阐释的案例，这些实践案例也受到了许多参加世界遗产大会国家的代表们的关注。数字技术作为一种工具，对遗产的保护研究、管理、价值阐释都具有巨大的潜在影响和促进作用。世界遗产作为教科文组织的旗舰项目，具有清晰的组织构架，通过数字技术在体系构建上的巨大优势，是有可能在现有世界遗产管理构架下，构建一个全球性的遗产保护、监测、评价、价值传播的数字系统的。但从现实的情况看，受限于世界遗产和教科文组织自身的预算状况、相关的权益管理，以及技术发展的不平衡性，构建一个具有整体性的世界遗产保护、管理的数字化系统，仍需长期、持续的工作。世界遗产中心近年曾发起一个城市数字地图的项目，若干城市参与并初步形成了一些成果，但由于缺乏统一的标准，这些成果的作用和影响还都非常有限。从各缔约国的关注点看，目前更集中于遗产的价值表达，通过数字技术使遗产能够更容易被不同的人群所理解，使遗产地得到推广，促进遗产地的旅游和地方经济的改善与发展。
在数字技术运用于遗产保护的方面，欧洲和中国都有着很多值得关注的案例。在这里我们推介了“景德镇手工制瓷业遗存”数字化展示的案例。“景德镇手工制瓷业遗存”是一个处在申报列入世界遗产目录过程中的项目，也是一个在北京中轴线之后，在中国申报世界遗产的项目中在保护、管理、价值阐释等方面全面运用数字技术的案例。在价值阐释的方面，景德镇的案例通过整合各种适用的展示技术，对以考古遗址为主的遗产构成要素进行了系统的阐释。同时这一项目也通过数字技术对这一遗产包括城镇、乡村、山林、水系的复杂结构系统进行了表达。这一案例反映了世界遗产在申报过程中运用数字技术的前沿水平。
经过半个多世纪，世界遗产在公约的框架下，呈现了一个持续发展和变化的过程。这种变化体现在遗产的辨识、遗产的标准、遗产保护的方法甚至保护遗产的目的等各个方面。1992年世界遗产委员会发起了一个对当时世界遗产发展面临的问题的回顾。这一回顾，促进了人们对世界遗产的整体认识的深化。在这一时期对世界遗产不平衡性的讨论深刻地影响了从1990年代到今天世界遗产变化的基本趋势。作为这一回顾的重要成果，1996年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形成了对世界遗产类型和分布的评估报告，之后这一报告又在2005年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空白——一个未来行动计划”为题公开发布，这一报告对人们在认知世界（文化）遗产的体系，从类型、时空范围和文化主题的角度辨识世界遗产、阐述其价值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经过20年的变化，今天世界遗产面临的问题与挑战与20甚至30年前，又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47届世界遗产大会边会上，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国际文化财产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ICCROM）、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再次提出了要对世界遗产进行整体的回顾性评估，并制定了相关的路线图和工作计划。尽管这一项目与世界遗产的其他事务一样，都面临着缺少相关资源的巨大挑战和压力（其程度同样也远超1992年时的状况），但其无疑将对未来世界遗产的发展产生深刻的影响。
在第47届大会上，另一个虽然不是正式议题，却将产生深远影响的事情是来自非洲的关于世界遗产真实性问题的文件《内罗毕成果》（曾译为《内罗毕贡献》）的讨论。
2024年是《威尼斯宪章》60周年、《奈良真实性文件》30周年的一个重要的纪念年。这两个文件构建了一个具有延续性和扩展性的关于世界遗产“真实性”标准的基本构架。在2024年进行了多场关于这两个文件，特别是关于《奈良真实性文件》的讨论。在这些讨论的基础上，2025年5月在肯尼亚的内罗毕召开了“非洲文化遗产国际会议：关于真实性概念的对话”，会议有近400位专家、社区代表、学者参与。会议提出的核心观点是：应当整体地理解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共同构成的“真实性”内涵。特别是在非洲的语境中，文化遗产与社区的生活实践是不能分离的，文化遗产是通过社区、人们的生产、生活、艺术实践创造的，并且这一创造过程仍在进行中。《内罗毕成果》是会议的最终文件，它强调“非洲遗产属于活态遗产，以社群为核心，深深植根于物质与非物质价值之中。这些范畴涵盖口头传统、精神实践、社会功能与生态延续性。成果文件主张对真实性采取多元化与情境化认知路径，认可遗产具有动态演进特性，并确立社群在界定与守护遗产过程中发挥的核心作用” 。在7月的第47届大会上，非洲代表将这一文件作为临时议题，提交大会讨论，并强烈要求大会“接受”这一文件。由于世界遗产委员会的其他地区代表对这一文件的内容并不了解，因而最终在决议中仅采用了“支持”的表述。但这一结果显然不能满足非洲国家代表的要求，在2025年10月召开的世界遗产公约缔约国大会上，《内罗毕成果》被作为大会的第九议题再次进行讨论，并根据决议《内罗毕成果》 还将作为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的正式议题。显然《内罗毕成果》作为反映非洲国家观念、强调文化整体性的遗产保护思想将对未来一个时期的世界遗产事务产生持续的影响。
从世界遗产类型的层面，对于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相互关系，以及它们与真实性的联系，对文化景观以及城镇类遗产有着更为强烈的影响。这些内容在第47届大会关于文化景观类项目的讨论中也多有涉及。这些讨论也为人们理解《内罗毕成果》产生的背景，以及它试图表达的基本思想提供了理解的途径。
如果把这一议题放到整个世界遗产公约通过以来的超过50年的时间序列来看这一变化的过程，不难看到《世界遗产公约》是一个基于欧美传统的文化遗产保护观念，叠加1960-1970年代的环境保护主义思想而出现的保护运动。《威尼斯宪章》的原则，及1970-1990年代的《实施世界遗产公约操作指南》的内容则是基于现代主义的方法论对世界遗产的普遍性价值及保护体系的构建过程。1990年代以后随着国际社会意识形态的变化，全球化进程的快速推进，地方文化的意义开始被认识，后现代主义的意识和观念对世界遗产保护的影响开始凸显。在这种情况下，《奈良真实性文件》强调文化语境下的真实性，强调真实性自身的复杂性，在一定程度上对原有的具有现代主义特征的世界遗产保护框架进行了解构。与此同时，世界遗产的话语权也从咨询机构基于“专业”的权威性，向缔约国更丰富的文化表达转移。而《内罗毕成果》则强调了在今天己经扩大了的遗产观念当中那些依旧鲜活的“活态遗产”所表现出的物质与非物质的文化意义的统一性。这一观点与20年前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通过时，人们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真实性的关系的认知也存在巨大的差异。这必将造成对传统遗产观念的挑战，以及遗产事务话语权从传统专业权威话语向遗产地社区文化表达的转移。从教科文组织六大与文化遗产相关的公约的视角来开，《内罗毕成果》不仅将对《世界遗产公约》产生影响，同样也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产生影响。
回顾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似乎涉及世界遗产的观念与变化，并不仅仅在于大会上代表们的发言，围绕着世界遗产大会的有关活动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通过对世界遗产大会相关议题的讨论，通过对这些讨论背后影响因素的理解，理解和认识世界遗产的发展与变化，促进世界遗产的保护实践，依然是我们的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希望实现的目标。□
吕舟
B.1959，清华大学硕士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主任
1 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观察团
本届大会概况
世界遗产委员会第47届会议于2025年7月6-16日在法国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本届会议原定在保加利亚举办，但由于筹备进度问题，最终改在巴黎的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保加利亚继续担任本届主席国并承担会议相关费用。本次会议为期10天，议程涵盖广泛内容，除了备受关注的提名审议之外，还包括在册遗产地保护状况报告、能力建设战略、数字技术赋能、可持续发展议题以及机制更新等多个重点板块。此外，大会同期举办了世界遗产青年论坛、世界遗产地管理者论坛，相关成果以宣言形式在会议期间正式发布。
1 提名与列入情况
大会共审议了32项申遗项目，其中包括：24项文化遗产、7项自然遗产、1项混合遗产；此外还有2项重大边界修订提案，及4项往届推迟或退回的项目。最终大会通过决议将26处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使全球世界遗产总数增至1248处（其中文化遗产972处，自然遗产235处，混合遗产41处）。中国提名项目“西夏陵”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0项世界遗产。
2 保护状况审议
本届大会共审议了183项关于世界遗产保护状况（State of Conservation）的议题，讨论内容主要集中在城市扩张、旅游压力、自然灾害、武装冲突、气候变化影响以及管理体系薄弱等突出问题。多处遗产地因保护状况持续恶化，被列入或继续保留在《濒危世界遗产名录》中，例如阿尔巴尼亚和北马其顿的“奥赫里德地区自然与文化遗产”由于过度建设开发等因素被提议直接列为濒危遗产。此外，本届大会中有3处非洲地区的遗产，经过长时间的努力被正式移出《濒危世界遗产名录》，体现了其在保护与管理方面经历的长期努力与复杂挑战。
3 能力建设战略
本届大会审议并推出了新的《世界遗产十年能力建设战略（2025–2035）》。该战略由世界遗产中心与ICCROM、ICOMOS和IUCN联合制定，基于2011年战略实施经验、第三轮定期报告数据及2023年总体评估成果，回应当前遗产领域面临的气候变化、生物与文化多样性损失、治理能力不足、社区参与及2030可持续发展议程等全球性挑战。新战略明确了能力建设生态系统的核心主体和支持网络，提出包括：加强保护管理与影响评估能力、提高名录的均衡性与公信力等在内的7个重点主题。
4 机制更新
本届大会审议通过了定期报告工作机制改进的决议。并将其写入《操作指南》，用于指导拟于2026年启动的第四轮定期报告。新机制重点体现在4个方面：（1）优化问卷结构，简化术语，针对跨境、系列及混合遗产设置专门条目；（2）强调数据的连续性，提高历时性数据的可比性；（3）提升定期报告的战略功能，将其定位为管理规划、能力建设和政策反思的工具；（4）加强与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全球气候与生物多样性议程的衔接，引入人工智能和数字化监测技术，提升报告的分析与决策支持能力。新机制标志着定期报告从“记录工具”向“治理平台”的转型。
5 显著特点与新增趋势
气候适应性更受重视：部分申报项目已开始附加“碳预算”及气候适应性评估附件；
跨国联合申报增多：双边或区域合作项目更易获得支持，政治善意成为非技术性加分因素；
数字技术深度融入遗产保护：激光雷达扫描数据、数字孪生等技术开始作为灾害恢复与保险档案的重要资料提交。□（黄雪菲 文）
文明对话下的世界遗产：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
004
吕舟
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观察报告的导言
009
吕宁
从《威尼斯宪章》到《内罗毕成果》：对真实性概念的再思考
016
孙燕
浅议基于突出普遍价值的世界遗产保护：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申报与评估情况
030
陈凯，尚晋
可持续发展视角下世界文化遗产区划划定趋势分析：基于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的启示
038
黄雪菲
从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审议项目情况浅析文化景观项目的申报策略
047
刘沛扬，吕宁
气候治理语境下的世界遗产保护：从2023年《世界遗产气候行动政策文件》
到遗产保护的实践回应
057
史晨暄，厉之昀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与世界遗产框架下制造业遗产的比较研究
建筑文化
067
童乔慧，尚林祺，张庭玮，胡嘉渝
从工业仓库到儿童博物馆：波士顿要塞海峡的工业遗产改造与再生
074
解飞，王一如，罗铁厚，潘曦
基于“政府—资本—艺术家”主体互动视角的宋庄艺术聚落时空演变、特征与机制研究
080
贺勇，陈硕
乌托邦实践：佛朗哥时期西班牙新乡村计划的演变与启示
088
朱晓明
东北往事：“156项工程”哈尔滨电碳厂薄腹梁重大事故处置
设计科学
093
刘畅，张琼，范悦
湿热地区老旧住宅多维态耐久性劣化影响因素研究
101
陈瑜，汪菲菲，秦岭
小组团生活设施：认知症照护环境国际案例分析
108
屈张，刘祺琪，聂禹昕，朱俊霖，高梓城
城市更新背景下中小学校园场地策划智能化工具研究
城市规划
114
郎嵬，谭舒颖，万明，李郇，陈婷婷
共同缔造模式下非正规社区更新规划研究：以湖北咸宁白茶片区改造为例
建筑档案
121
张良，徐健生，张文明，牛彦平
乐清市北大街历史文化街区及古建筑保护与活化利用，浙江，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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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刊载于《世界建筑》202602期。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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